09-6-8

周其仁:下一次会有更大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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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 09-6-7 通过 牛博国际 作者:周其仁

下一次会有更大的灾难

"票子毛了"怎么办?

统一发行货币的权力是把"双刃剑"。国家拥有了它之后,能不能谨慎地使用这个权力,这是现代经济史的一条中心线索。

演讲:周其仁
来源:新民周刊
(本文由演讲录音整理,未经作者本人审定)

周其仁个人网站www.zhouqiren.org

政府发行纸币,实际上不是很久远的事情。1935年国民党政府才对货币制度进行改革,完成了法币化。

为什么会发生以纸币代替贵金属这个转折?其中一条大家都能接受的理由就是贵金属作为交易的媒介不是那么方便,沉甸甸的、目标又大,容易被贼惦记。

统一发行货币的权力是把"双刃剑"。国家拥有了它之后,能不能谨慎地使用这个权力,这是现代经济史的一条中心线索。

国家发行票子本身有巨大的好处。法国历史上每当国王有了财政困难,往往从这个环节下手,铸币的名义值与实际的含金量之间开始有了差额,这就是劣币的由来。所以很多势力都要争夺国家政权,从经济角度看首先就是争夺铸币权。从经济史来看,很多国家在很多时候都经不起印钞机的诱惑。把手里的印钞机开得快一点,就可以解决财政缺钱的问题。所以金本位解体后,全球经济的波动就不是金本位时代可以比拟的。

在政府介入货币领域后,当政府有财政需要的时候,本可以靠税收体系征税,但很多没有完成现代化改造的国家税收基础很薄弱,也不愿意通过民众对政府的信任发放国债来筹钱。在政府机器运转又需要大量钱财时,它就直接印钞。从历史上看,这样做后来都酿成了大祸。最著名的就是上个世纪1921、1922年的德国。钞票印得离谱,物价指数有过每月上涨500%的纪录。德国那场危机最后导致了希特勒的崛起。而在中国历史上,蒋委员长也是这方面的一把好手。

抗日战争胜利后,他要打共产党,又没有税收基础,只好直接印钱。那个时候的记录每月通货膨胀率大概是50%以上。这累积起来是非常惊人的。而且为了让老百姓接受这种越来越毛的票子,规定民间不得持有美元、英镑、黄金、白银,强力推行这种政策,把民间的贵金属全部收掉,你只能用它发行的金圆券,而金圆券越印越多,使国统区民不聊生。

我们北大的季羡林教授,前几年他就住在我们CCER(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后边,我们过年去看他,聊起老蒋的事很有意思。他当学生的时候,一个月七块大洋就过得很好了,这些钱足够他交学费、吃饭了,他有时出去时还可以坐坐黄包车,等到他当了教授,月收入提高了很多,那时候有一两百块、两三百块大洋,但到40年代中后期,物价涨得很离谱,季老领到钱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跑步去买米,而且跑慢了与跑快了米价都是不一样的,这是当年大学教授的生活,更不要讲普通老百姓了。还有个是费孝通的故事,《乡土中国》是他从美国回来以后40年代后期写的,写得非常短。后来有人就问费老说,那么好的学术著作你怎么写得那么短?他的回答就是因为通货膨胀。因为你必须写完就发表,发表就领稿费,领了稿费就跑去买米。这个流程不能打乱。所以如果写一部大著作,等写出来早就不值钱了。这就是通胀对人民生活的影响。

中国共产党获得国家政权以后,在货币问题上接受了老蒋的教训,接管上海后的第一仗就是打通胀的仗。

当时外国人、国民党都等着看共产党的笑话,看它怎么收拾这个局面。

解决通货膨胀的办法就是增加生产,减少货币供应。讲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很困难。所以共产党刚刚进城时候的那些政策是非常值得研究的。

当时怎么保障增加供应?

现实情况是战争已经毁了整个生产系统。资本家认为共产党来了要共产,都不敢开工生产。资本家不开工不生产东西,但货币还是这么多,最后货币可不就是毛了吗?

我是上海人,过去听父母讲,当时上海人人都在囤积,一领了钱就跑步去买米。剩下的钱就囤东西,有囤毛巾的,有囤纸张的,每个人都在囤东西,只有实物才能保值。

但是陈云组织把煤炭和大米源源不断地背进上海。三野后来就组织部队不断往上海背米,你囤我就供应,要一直供应到让市场上的米价撑不住。预期都是过了一定临界点后才会破。粮商看你还有便宜的米,他再囤,直到钱也没有了,仓库也没空的了,最后他看市场上米的价格比他进货时候还要便宜了,那他不就要亏了吗?这时他就往外吐。这样物价就平了。所以上海是靠一黑(煤炭)一白(大米)把国民党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了。

当然更重要的一招是旧币换新币。解放区当时也印了好多钱,各个根据地的钞票五花八门,东北就有十几二十多种,当时叫解放票。中国中央人民银行第一任行长南汉宸的回忆录里说,他当时就跟中央讲,说我们解放军占领了北京,不能像八国联军进北京一样。后来他做的一项工作就是统一货币,一万块换成一块,等于是一次币制改革。那次改了以后新中国在货币问题上一直是比较谨慎,特别是陈云管经济的时候。那时他老讲三大平衡,其中一个就是货币平衡。

但是在计划经济时代货币体系也出过问题,最突出的大概就是1958年、1959年"大跃进"时候。

冒进的政策背后要有货币基础,实际上1958年、1959年超发货币情况也是蛮厉害的。流入到市场中的钱多了,商品没有相应增加,甚至在1961年、1962年时还出现了供应量减少,不管是东方社会主义还是西方资本主义,最后的结果是一样的,即钞票就会发毛。但那时与现在不同之处在于,那时是所谓计划时代,我们对价格是进行管制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就会出现后来叫做隐性的通货膨胀。就是在计划体制下,物价没有变化,鸡蛋总是五分钱一个,但常常买不到。因为钱比货多,鸡蛋一来就卖光了。我们国家后来出现的排队、发票子,其实都是因为隐性通胀。

隐性通胀在中国持续了好多年。苏联也有相同的遭遇。当时苏联老大妈上街就背个大口袋,一看到排队也不管卖什么就跟着排上去,因为不排的话家里生活就会有问题。匈牙利有个经济学家把计划经济下出现的这种情况叫短缺经济。

为什么资本主义国家老是生产过剩,东西都卖不掉?我们却老是短缺?这个谜今天看来很好破解,其实就是因为物价管制加上钞票偏多。

市场上的隐性通胀很严重。那后来怎么解决问题?

陈云在第一代领导人当中是最懂经济的一个,他知道问题出在票子太多,那就回笼货币,那么怎么把发出去的钱给收回来呢?当时想了很多办法。当年国家就用很少的外汇进口了一批伊拉克蜜枣,然后高价在市场上卖。市场上不是没有农副产品吗?就把伊拉克蜜枣价定得很高,记得上海卖到5块人民币一斤。就通过伊拉克蜜枣把一部分货币回收回来了。

陈云还提议,用外汇进了一些比较好的面粉,加上黄豆粉,用来做高级点心,然后放开这个市场。

北京财贸战线的人后来回忆陈云时,说到这个事,因为当时计划时代的人还没做过高级点心,做完送到中南海给陈云看。陈云看了以后就批评说做得这么粗糙,这怎么能高价卖?拿回去重做。后来改了模具,把这点心做得比较好一点了,然后高价卖。

还有一条是开放高价饭馆。1962-1964年时,北京、上海有很多高价饭馆。我的父母后来跟我讲,建国以后所有储蓄,就在那几年全部吃光了,因为我那时还很小,要长身体,所有东西都是定量供应,老吃不饱。我记得有了高价饭馆以后,我们好开心,一到周末父母就带着我们下馆子。而开放高价饭馆其实就是回笼票子,就把票子收回去了,多发的票子收回去以后,物价就比较平衡一点了。60年代后期国民经济形势好一点就跟这次回笼货币有关。

改革开放以后,我们有过两次超发货币。第一次是1978年。当时因为农民穷了几十年,一毛钱一斤粮食从农民手里收了几十年,这是农民给国家工业化做的贡献。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前召开的经济工作会议上,陈云就说农民太苦了,要让农民休养生息,减少农村征购的任务。

那怎么满足城市需求啊?第一个举措是用外汇进口一部分粮食,第二个举措是提高国家对农副产品收购的价格,

但是农副产品价格提高后,城市里国家机关公务人员,事业单位、国有企业人员还是低工资。过去之所以实行低工资,就是因为物价低。为什么物价低?就是因为压低农副产品价格,这是计划经济时代最重要的几个法宝,牵一发而动全身。

国家收购农产品的价格高于城市卖的农副产品价格,财政就出现了赤字。当时财政盘子很小,赤字大概就有两三百个亿。还用老办法,财政有窟窿,人民银行多印一点钱,使财政收支平衡。第二年又有窟窿,再多印钱。这么连续超发货币,1985年以后市场上就看出来了。

1984年,北大学生国庆游行的时候打出"小平你好"的横幅。1985年以后牢骚、怪话、异见就开始多了。这当然有各种原因,其中一个经济原因就是票子开始发毛(钞票贬值),物价上涨的压力开始逼近。

1980年、1988年、1993年,弗里德曼三次来中国都是通货膨胀比较高的时候。他是货币主义者,讲来讲去就这一条。不管是什么主义什么国家,票子多了,物价一定要上涨,通货膨胀是个货币现象。这个规律全球是一致的。

实际上1986年-1988年是以前累积的通货膨胀释放过程。最严重的是1988年。中国不得不面对物价上涨的问题,所以从1988年3月份邓小平见外宾就不断讲价格要放开,要进行价格闯关。当时为了进行物价改革,在物价改革决定之前大概半个月的时候,先放开了名烟名酒价格,20来块的酒一下子就变成200块,涨了10倍,香烟差不多也涨了这么多倍。于是老百姓就得出一个简单公式,价格放开就等于物价涨10倍。所以人们一听价格要改革,他先把下个月的米买回来再说。于是谁也没料到,1988年那次《中共中央关于改革物价工资体系的决定》一发表,竟变成了一个抢购动员令。

没人好好学习中央的决定,都去买东西了。这就是货币偏多的情况下,价格一旦放开,隐性通胀就变成显性通胀了,有价无市变成了商品价格急剧往上冲。

就在几个礼拜里,社会商品零售总额大概一下子比正常情况上涨了两三百个亿,很多商店都卖空了。凡是不要票不要本的东西见什么买什么。最厉害的是挤兑。人们为了要抢购就要把银行的存款拿出来,这下银行傻眼了,因为银行的钱已经全部用到基建项目里去了。现在那么多人同一时间取钱,哪能应付?前头的人领不出钱来,后头的老头老太就急了。这个局面还怎么稳定?

后来中央出来声明,价格改革要持续五年以上。现在就是要控制物价,谁也不准涨价。我记得国务院还发了明码电报给各地,共产党员,国家机关干部,不准到银行取钱。后来总算把局面稳定住了。这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次,政府货币发行超过经济增长需要,引起了这么大的麻烦。

第二次是1993年。实际上是阴差阳错导致的结果,当时为了回收80年代初期多发的货币,1989年-1991年,中国政府实行了严厉的宏观调控措施,控制基建规模,控制投资规模,就是要消化多余的货币。那时的经济增长率非常低,增长率只有1%-2%。

当时这样收缩了两三年后,过度货币回收差不多了。邓小平在南方说经济增长不能这么慢要加快,中国还是要发展。

南方一些银行就把贷款额度全部发光,然后跟中央银行要钱,倒逼中央银行放款,于是中央银行也开始放款了,一下子基本建设1993年比上年增加了百分之六十几,1988年中国的CPI最高达到19%,1993年,1994年达到24%,这样下去一定要翻车!

后来据说邓小平很快明白了加快经济发展没有错,但是不能通过一下子发这么多票子来发展。朱镕基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调到北京当副总理主管经济工作,兼任央行行长。他当时主要任务就是关货币龙头。所有借出去的钱一道命令下去都要收回来。北京上海1994年房地产价格大概跌了一半以上。

当时许多人都批评朱镕基的调控,但事后看要没有这次调控中国经济这艘船早就翻了。朱镕基在三年之内把CPI从24% 降到了3%以内。之后人大通过了《中国人民银行法》,规定财政出现赤字再也不得向人民银行透支。这是非常重要的,有了这部法律,货币发行一定要跟经济增长保持平衡这个原则才在制度上落实下来了。政府花钱只能第一靠税收,第二靠发债。做这样的自我约束,在发展中国家还真是不多。

1994年以后,财政向中央银行透支这个问题基本解决了,但是我们没有想到出现了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在开放环境下,货币发行遇到了被动多发的问题。外贸顺差导致大量的美元流进中国,因为中国实行外汇管制,企业赚到美元以后必须把它换成人民币。央行拿什么换?就是基础货币。在美元流入量很小的时候它不是个问题,中国过去多年封闭,没有多少外汇进来,而且国家外汇严重不足。可是我们没有想到外汇问题竟转变成这几年宏观经济不平衡的根源。

一元美元进来,八元多人民币就出去了。现在一个工作日流进中国的美元有26亿,每一元美元进来都是八元多人民币流进市场,这些钱全是基础货币,高能货币,带动多大的市场力量?

然后又组织短期央票去对冲回笼。但因为流出去的量太大,最后收不干净的部分进入市场,就在市场里头漫游。

国内前两年为什么经济那么热?现在大家都说是冬天,别忘了这个冬天前面有个非常炎热的夏天,热得离谱。什么价格没有飞涨过?CPI是最后涨起来。2007年5月CPI涨之前,其他资产的价格早就涨得离谱了。为什么会涨?购买力摆在这里啊!政府还去压供给,先是钢铁,电解铝,水泥三大行业过热,派工作组去压,压不下去。因为市场有需求,工厂怎么关得了?越关价格越高,后来又说九大行业过热。

九大行业过热还没有解决,房地产又开始升温,房地产价格涨得很多人都忘了2003年以前的房价是多少。季老当年是跑步买米,这两年我们是跑步买房。不买房更贵,每月涨10%,一个房价就把中国人民分裂成两大集团,买上房的越涨越高兴,因为家庭财产增加了。没买上房的真要急死,工资追不上房价啊!

经济学家讲什么话也不对,后来干脆闭口不讲房地产问题。如果要讲这问题至少有一半人要跟你没完没了。那已经不是学术讨论了,那是利益冲突。

中央管了这个城市,那个城市又涨,一线城市捂住二线三线又涨。国务院为了抑制房价发了多少文件,房价还在涨。之后股市也开始升温,一年半的时间里,上证指数就从1000多点升到6200点。股市以外,哪一个投资品这几年没热过?古钱、字画、普洱茶,价格都涨得离谱。还有邮票、红木家具、瓷器、字画这两年价格都是飞涨。齐白石的画贵,毕加索的画贵,这都好懂,因为这些画家都死了。但现在中国艺术品市场炒活着的画家,这也是在世界艺术品市场上没见过的。因为作者还活着,他会对价格飞涨做出反应,天天画,从早画到晚,这就不是有限供给的产品了,那画的投资价值怎么守得住?

先是让很多家庭、企业高兴得不得了,然后一个跟头扎下去,就这么折磨人。上证曲线也是尖尖地上去,然后满仓地掉下来,让长三角、珠三角的多少企业都关门了。企业关门不完全是受当时外部因素的影响,还因为很多公司把流动资本都投进股市了,因为觉得稳赚不赔啊!资产价格飞涨最大的问题是侵蚀了人们的工作伦理、企业家精神,让人们觉得根本不需要辛苦工作,根本不需要什么创新,数钱都数不过来了。很多炒股的人武功就因此被废了,不愿意再去好好上班了,不愿意再把一个产品好好做好了。所以货币出了问题,就得疗养一段时间。现在是冬天,冬天也有好处。脑子比较容易清醒,想清楚什么叫做经济增长。哪有天上掉馅饼这种事情?所以不要怨天怨地,大落之前有个大起。大起大落跟货币制度有关,跟这种法定货币的困境也有关系。

现在看来我们对于过量货币流到了哪里还缺乏认识。80年代很好懂的,政府只要头脑一热,基建项目上得多,基建项目投资100元钱里头,有40元钱肯定进了工资口袋。工资一涨人们立刻买农副产品,农副产品价格就跟着涨。CPI一涨政府就着急,因为老百姓的利益会受到侵害,然后就调控。现在钱多了以后首先不是冲击消费品市场,不是冲击农副产品,而是冲击投资品,在各种各样偶发因素的影响下,过量的货币会凝聚到某种投资品上,凝聚到哪种投资品上,哪种投资品价格就会飞涨,在微观上,人是很难抗拒这个力量的。

当然人民币超发有一个更大的背景就是美元超发的问题。

过去很多专家讲的也有道理,发展中国家如果把本币跟一个好的货币挂钩会有好的结果。因为发展中国家政权不稳定,掌权的人没有长远行为,今天上台了今天就开印钞机,所以发展中国家通常都会把货币搞得乱七八糟。如果发展中国家把自己的货币与美元挂钩,假定美元是好货币,就不能滥发了。这个逻辑我直到今天也还是承认。

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这几年中国自己倒是有了自律,特别是1994年那场改革后,我们把财政动机超发人民币这个龙头关上了。但是倒过来看这几年美元超发得一塌糊涂。美国调控货币的办法是通过联储基准利率,简单讲基准利率升高就是减少货币供应量,降低就是扩大货币供应。 1999年美联储的基准利率是9%,现在快降到0了。

在美国过量的钱里面,有很大一块不是美国人民储蓄得到的钱,而是外国人把钱借给美国人花。列宁当时说:帝国主义国家是资本输出,在全球食利,现在是发展中国家把钱借给美国人。

说到底因为美元是世界主要结算货币和储备货币。二次大战以后美国做了个承诺,任何国家央行可用持有的美元换黄金,36美元换一盎司的黄金。昨天金价是多少呢?1000美元了。所以美国人没有很好地履行他当年的承诺。特别是60年代末打越战时,财政大窟窿最后也是靠发票子解决的。最后到1971年时尼克松宣布,美国关闭黄金窗口,1944年承诺不算了。世界各国持有的美元我不给你换黄金了,我黄金窗口关了。说穿了这就是往地上一躺耍无赖啊!这真是把全世界给坑了一把。如果美元不断地松,人民币又跟它挂钩,那通胀就会引进中国。所以前两年各种资产价格涨得离谱。

现在世界各国政府又开始比赛发货币,这样做的后果是很严重的。如果不发,短期就受不了。但即使能躲过这一灾,下一次就会有更大的灾难。这是对货币分析得出的基本结论。

(周其仁为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本文由演讲录音整理,未经作者本人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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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6-5

我们守护记忆,直到最后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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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 09-6-4 通过 牛博国际 作者:梁文道

 

***原刊於香港《明報》2009年6月4日及5日

我写六四,而且重复地写,再也没有什么新鲜的角度,也不会有出人意表的观点。这也许显得有些无趣,就像每年的六四烛光晚会,几乎一模一样的程序、口号与歌曲,年年重演。它使得我们就像患上了偏执狂的精神病人,惹人烦厌;他们不只讨厌我们所说的内容,也讨厌我们说话的方式与态度。他们批评我们不懂得向前看,老是困在一场历史的谜团里头;而那个谜团实在有太多的解读可能,我们怎能自以为是,以为自己一定是对的?难道我们毫不自觉,这种义正词严的腔调很让人厌恶吗?

 

 

不妨把我们当成疯子

 

《圣经》里的先知其实不该被译成先知,因为先知预言未来的时候少,谈起过去的时候多,与其说是先知,倒不如说他们是守护记忆的人。总是在以色列人乐不思蜀忘乎所以的时候提醒他们﹕你们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埃及的,你们也忘了上主当初和我们订下的契约。这些话老是来得不合时宜,乃至于很多人觉得先知其实是种疯子,最好把他们放逐出去,不要再让他们扰乱自己的寻常日子。更何况他们凭什么教训人?他们以为自己是谁!他们是谁?他们是上主的「代言人」(navi),神的喉舌,正如神说过的﹕「我把我的话放进他的口中,他要向他们宣讲我的训令」。

 

我们当然不是先知。在这个时代里头有谁会想当先知呢?任何自以为是真理化身的精英都是可耻可笑的自大狂。我们不想做先知,我们这群香港人只是被迫扮演传说中的先知形象,因为我们的确相信一个简单的道理﹕政府不应该用真枪实弹镇压和平示威的群众。有人(而且人数越来越多)却认为这个道理并非自明,甚至可能是错的。既然如此,你们就不妨把我们当成疯子吧。

 

谁掌握话语权谁拥有真相?

 

2009528的《信报》访问了一位正在香港中文大学念历史的「内地尖子」,他说﹕「以个人角度看,它(六四)跟我生活没有什么关系了……在中国源远流长的历史上无足轻重,历史上太多类似事情。天天拿来说,只是发生时间比较靠近我们而已」。记者再问他六四到底是场屠杀,还是为了维护国家稳定的正确行动。他的答案竟是两者皆对,他认为双方都同样有理同样正确,因为大家都只不过是从自己的利益角度出发罢了。「大家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下之分,应防止道德绑架……老一辈或经历过事件的人或许强烈希望我们了解事件真相,但并不代表我就要作出一样的评价。年轻一辈只是作为历史的旁观者,不能强迫我要跟你有相同的反应」。

 

这是近年愈来愈流行的一种论调,它不否定我们相信的那条简单道理,它只是不认为那是唯一正确的道理,它认为任何立场都是可取的,它把一切立场相对化。我们香港人对这种说理方法绝不陌生,因为它就是许多人口中的「理性」和「客观」。对于同一件事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观点与角度」,所以用不着取舍判断,反正那都是「观点与角度的问题」。

 

这种港式的犬儒主义与内地流行的「唯策略论」不尽相同,但又很有亲和关系。所谓「唯策略论」,其表表者可见于毛泽东那些影响深远的文稿。我当年读「毛选」,最感困惑的地方是他总在谈敌我斗争的策略,却永远说不清敌人到底是谁。「敌人」的定义不断浮动游移,因时地而变;今天是敌,明天可以是友;今天是朋友,明天忽然又成了敌人。台湾评论家杨照在台版《毛泽东语录》的导读里说得好,毛思想的精要就在于不谈对错只论胜败;胜者自然是对的,失败者则必然是错的。所以一个人千万不能输,因为输了斗争也就得输掉是非了。

 

这就是「话语权」这种很西化很后现代的概念在大陆普及得异常迅速的原因之一了。如果你从小相信科学史就是科学不断进步真理不停揭示的历史,你或许不容易接受当今「科学研究」(Science studies)所说的那些学者竞争的残酷故事,把一切都看成门争的结果;但你要是自幼就生长在一个「唯策略论」主导的环境之下,你会发现那些勾心斗角谋取胜利的「真相」完全不难理解。因为任何学术研究任何理性讨论说到底都只不过是在争夺「话语权」;谁掌握了「话语权」,谁就有道理。

 

故此,我们大可不必认真细究六四究竟是不是屠杀,因争论双方都只是在抢夺「话语权」,双方都是「平等」的,都想把自己的利益强加在我们头上。事实的调查与论证的逻辑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有你背后的利益和动机。哪怕你再有道理,使我无可反驳;我也只要指出你掌握「话语权」就够了。

 

假如一个人信守这思维方式,他应该同时相信日军「进出中国」与「入侵中国」都是说得通的,因为它们出自两种不同的角度。所谓「达赖集团」的藏独主张也用不着紧张反对,因为他们有他们的利益考虑,中国政府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假如一个人能够前后一贯地坚持这种想法,既不为六四而动情,也不为日本部份学者否认南京大屠杀或低估死亡人数而愤怒,觉得这两件事都还需要更客观更理性地对待(这是不是港大同学陈一谔的立场?),或者觉得它们都只是观点的歧异利益的冲突,难言对错(这是那位在中大读历史的尖子的立场吗?),那么我勉强还能说这是一个在哲学上有趣而且值得反驳的立场。可是你却说「它跟我没有什么关系」?

 

受难者才有遗忘的权利

 

旅美学者徐贲在他的文章《人以什么理由来记忆》中引述伦理学家耳各利特(Avishai Margalit)的理论,把记忆和「关爱」( caring)连起来谈﹕「因为关爱是通过记忆来起作用的。相互关爱是因为在过去有长久的联系。我们关爱谁和记得谁是同时发生的。我们不能说,我关爱一个人,但却不记得或记不起那个人了」。由于我们关爱那年在北京受难的人,所以我们记忆他们,并且见证他们经历的苦难与毁灭,不容他们活得沉默死得屈辱。我们的关系就是爱。出于爱,我们见证六四,正如所余不多的长者见证抗战。没错,我们不一定全部去过现场,更不可能都是受难者,绝大部分的人都只是透过媒体旁观。可是,记忆的责任恰巧就是落在旁观者的身上。因为只有受难者和遗属才有遗忘的权利;为了不带苦痛地活下去,他们可以选择遗忘。但旁观者不行,一旦「见证」(Witness),便得永远记住。

 

假如你正确,你怕什么?

 

很多内地的朋友惊叹于我们香港人矢志不渝地纪念六四。诚然,我们尽到了见证者的责任,以记忆持久不懈地关爱着我们的同胞。但不用讳言,这只是因为我们享有中国境内独一无二的自由空气。相比之下,内地近月的紧张气氛已经到达风声鹤唳杯弓蛇影的地步了。媒体不能再谈五四运动,因为它会让人想起学运。一家商业机构藉着汶川震灾一周年所做的形象广告被人认为是「别有用心」,因为上头有十张人像照片分置两侧,六张在左边,四张在右边。假如你真是对的,又何必忌讳?何必紧张?为什么不把当年「平暴」之后发放的宣传品再发一次?为什么不大张旗鼓地庆祝「平暴」二十周年,告诉我们那「一小撮动乱分子」的真相?现在你却恨不得月历上根本没有六月四日这一天?乘数表上没有6x4这一栏。所以,我很想劝劝那些总是把「客观调查」和「发掘真相」挂在嘴上当托词的人﹕你们说得都很对,六四的确需要「客观调查」,但你们实在用不着跟我们说这番话,因为我们绝对欢迎更多的事实更客观的真相。你们应该去找当权者和他们的盟友,叫他们不要再沉默遮掩,一起出来「大家好好研究吓,各自表达不同的观点」。

 

除了六四,中国还有太多的禁忌。除了「天安门母亲」,还有四川震灾受难学童的母亲,「毒奶粉」案的母亲,甚至邓玉娇的母亲;她们的声音只能在香港公开而不受阻碍无有顾忌。莫非香港已经成了中国母亲的抉择?大家是否清楚我们香港人在当代中国史上的责任呢?当其它人被迫住口,甚至主动忘却,我们无可奈何但又势所必至地承担起了记忆守护者的角色。因为我们有相对优裕的空间,而且我们关爱。

                                                     (二之一.明续)

 

我这一代三、四十岁的中年人生在香港长在香港,经历过香港所谓的「黄金时代」,看过「阿灿」和「表姐」的可笑形象,曾经自豪于港人身分的不同,歧视内地的落后贫穷。我们虽然也学中文和中国历史;但和其它国家把国文国史当成国民教育核心的教学法不同,殖民地式的文史教育是一套非国族化的技术教育,不鼓励我们在国家文学和历史里面获取深厚的国民认同,只把它们当成纯粹的信息与知识。我在两蒋治下的台湾度过童年,对中国怀有热情也许还不奇怪;但我那些同学,我的同代人,他们与香港意识一起茁壮,受的是非国族化的基础教育,他们怎么会爱国呢?他们的中国情怀是怎么来的呢?

 

也许六四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六四是香港人的国族启蒙

 

虽然我之前一直强调香港人那见证者的身分,但可千万别以为我们只是事件的旁观者。虽然我们总把天安门看成是六四运动的核心地点;但是六四的实际运动范围远远不仅限于北京,相反地,它遍及全国,从天津、上海、武汉、福州、广州,一直到香港,全都是当年那场浩大运动的舞台。尤其香港,不仅有过一次一百五十万人的游行,一次一百万人的游行,而且几乎是从一开始就全情投入地响应了北京方面的一举一动。所以,如果把香港列为六四运动中仅次于北京的主要空间,是毫不过分的一件事。因此,香港人绝不只是这次运动的旁观者,我们还是它的参与者。

 

想当年,我们为了身在北京的同学和市民踊跃捐输,在各种媒体上面奔走相告大声疾呼。不管你原来站在什么立场,属于哪个机构;也不管你来自哪一个阶层,干什么行业,大家都有志一同,空前团结。愈到后来,情绪就愈高涨,学校处于半停课状态,许多机构从上至下无心工作,所有人都只念着天安门。我还记得有不少人认为只要经此一役,使中国变成一个民主国家,大家就用不着移民了。于是香港人的前途信心问题就和中国的民主进程联系起来了,后者的曙光是前者的答案。这种话听起来好像有点自利。

 

然而,在这个过程里面,我这一代人渐渐被每天源源不绝的新闻唤醒了某种从不自觉,却又隐约存在的国族意识,所以如饥似渴地捧读《文革十年史》和各种介绍国情国史的读物,集体学习近代中国走过的道路。以往在殖民地教育里面学到的冰冷知识一一回温,课本上五四学生聚会的照片忽然发出了声音,甚至连《出师表》的文字也忽然渗出了泪痕。然后我们冲上街头,用《我是中国人》和《龙的传人》去唱出我们的新发现,用「血浓于水」的口号去证明自己刚刚凭着自力获取的「新」身分。北京的学生用不着唱《我是中国人》,对于这点,他们从不怀疑。北京的示威人群更不用举起写着「血浓于水」的标语,他们根本不会理解这种标语是用来干什么的。没错,六四在香港不只是一次「支持北京学生」的民主运动,它还是香港人自己登台当主角的民族主义运动;六四是我这一代香港人最重要最彻底的民主教育与爱国教育。六四不只是省港大罢工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社会运动,它也是省港大罢工以来第一个把殖民地香港和中国大陆紧紧锁在一起的串连行动。六四是北京一路燃烧到香港的烈潮,尽管我们绽放的方式和姿态自有微妙的差异。

 

香港人不是六四的旁观者,而是参与者

 

六四也是香港的六四,但我们对于这一点的认识还不足够。我们知道「8964」是很多人的电话号码的一部分,它成了香港好竺人彼此之间的密码;我们知道当年的集会游行界定了二十年来一切街头行动的模式,成了香港社会运动的文法;我们知道二十年前诞生的支联会是今日香港所有民主派的摇篮,对六四的共识是鉴别一个民主派成员的最最底线。我甚至知道有人在那段时间相恋结婚,有人在那段时间出生,使得六四成为他们个人生命史中的里程碑。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做过这种研究,但是我们都晓得六四铭刻在香社会上的痕迹何其深远。最重要的,是我们由此习得关爱「同胞」(第一次,它不是抽象的文字)。如果有人像曾荫权一样,叫我们放下那段经历,全神注意今日中国的富庶;那么他一定不知道什么叫做爱,因为他不爱活人(和那些活过的人),他爱的只是「国家的发展」。假如这种人和曾荫权都真心相信这种说法,那就表示他们并不以为政府需要道德上的合法性:谁给我钱谁就是老板,我就好好听话好好打工。

 

自此之后,二十年前「发生在北京的那一场风波」,就内化在香港人的集体回忆和社会肌理里面了,以出乎当权者意料的方式,把北京和香港捆绑在港人记忆的深处。由于我们自己就是参与者,因此「香港青年发展网络」召集人吕智伟那套「外力(港人)介入使北京学运变质」的讲法份外可笑,难道他不晓得我们根本不是什么「外力」,香港由始至终就和北京站在一起吗?如果他真把香港人当做「外力」,那他岂不是把我们当成外国人?又由于我们自己就是行动的主体,因此试图以揭露民运领袖「丑恶真面目」的手段来说服我们「应该醒一醒」的尝试也是徒然的,难道他们不了解我们从来就不曾被「领导」过吗?当年我们就是自己的领袖。

 

就算平反无望,我们仍然记住

 

有关六四的记忆不只是几代香港人的集体记忆,它还是种需要被分享的记忆。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经历了这件事,更因为还有许多人没有这个经历。正如马各利特所说的﹕「作为记忆群体的一员,我与前一代人有记忆的联系,他们又和更前一代人的记忆相联,如此类推,直到直接见证事件的那一代」。当一个历史的所有见证人都死去后,「分享的记忆也就成了记忆的记忆」了。记忆之分享必以自由而公开的交流为前提。如果没有充分的信息及言论自由,没有不受障蔽扭曲的理性沟通,分享记忆是不可能的存在的。

 

可如今我们却要面对这么多的阻难﹕明明中国政府觉得自己当年干得好,但它现在却连一个数字都不敢提;明明香港是个自由港,但它却以说不出口的理由拒绝别人入境;明明香港的传媒不受政治管控,但却有杂志如《君子》这样临时抽稿,把「不敢忘记六四」的封面专题硬生生变成可悲复可笑的「不敢忘记郭富城」;明明有那么多人曾经热血沸腾涕泪纵横,今天他们却有口难言,甚至主动修改自己的记忆。看,为了销毁和掩理六四的记忆,他们要费多大的劲。为了这个记忆;港式的犬儒主义被调动了,「唯策略论」主导的历史虚无主义也出场了;他们甚至不惜自毁长城,要我们否定自己当年至为单纯的爱国赤诚,换上以曾荫权为代表的那种金钱爱国论(它的逻辑是谁让我发财我就爱谁)。所以记忆六四已经不再只是记忆的事了,它还是一连串的抗争与对决。它对抗言论空间的缩窄,与出入境的管制,它还要对抗一连串违背理性的思考方式与一系列否定道德共识的价值主张。在这个意义上,记住或者遗忘六四,还真成了一个大是大非的抉择。

 

我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因为《国殇之柱》的创作者高志活第一次被拒入境是条新闻,现在我们却开始习惯成自然;以前有人叫我们「放下历史包袱向前看」会使我们愤怒莫名,现在这种论调却早已见怪不怪。也许有一天,还会有更多个陈一谔、吕智伟和曾荫权出来鼓吹那种虚无犬儒的价值观;也许有一天,六四不只不得「平反」,甚至根本灰飞烟灭于时光的垃圾场中;也许有一天,我们真的会变成大多数人眼中的疯狂先知,并且一个个老去,一个个凋零,所有记得六四的全都整代人整代人地消失。即使到了那一天,再也不是为了起到什么实际作用,而是单单因为这个记忆本身就是道德的,我们香港人,我们这群记忆的守护者也还将如此记住,直至最后一人。(二之二)

 

 


 
 

可从此处完成的操作:

 
 

09-6-3

人民日报 38小时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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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 09-6-2 通过 牛博国际 作者:胡缠

关键词: "北京这一夜" "不能被征服的人""全世界都知道了"

转自这里


           人民日报:38小时的挣扎
        ——不是昨天的回忆,而是不灭的希望
              ·子夜·

  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一个周末之夜,当北京复兴门外木樨地响起第一排枪声
之后,写历史的中国人再也不会有昨天。无论是祭一周年,还是两周年、三周年…
…,血迹永远鲜目,不会因时间而蒙污尘埃。"淡化",只是少数几个人的一厢情
愿。

  以中共"喉舌"自喻的人民日报,其编辑和记者,因四·二六社论忍辱负重,
一些内情外人并不知详。这种追忆当时三十八小时的心情,也许可应验中共领导人
此前常用的一句口头禅:党心民心、人同此心。

◆社长总编 先后请假

  六月三日凌晨二点半左右,我在海外版夜班编辑部看完最后一遍大样,送车间
付印。按照惯例,还应送一张样子给国内版值班的总编辑审阅。海外版和国内版同
在一幢大楼里(编称五号楼)。我从四层下到二层的总编室,顺便看一下国内版当
夜版面如何安排。那天夜里,总编室似乎人不多。一些"夜猫子记者"近来几乎天
天在这个时候往天安门广场跑,转一圈回来再睡觉。版面上没什么更吸引人的东西
,比较注目的是北京市委宣传部关于"动乱"实质的文章。该文傍晚时送来,明令
要登。

  主持夜班的是第一副总编辑辑陆超琪,脸色凝重,盯着那篇长文似乎在发楞。
看我送版样来,勉强有一丝苦笑。昨天下午(二日),学运以来一直主持工作的社
长钱李仁,临时召集编委会(报社最高权力机构),拿出医生开具的病情报告,宣
布即时开始休假。总编辑谭文瑞在戒严前突然吐血住院。钱交代,报社一切工作暂
时由陆超琪主管,同时嘱咐,各位自己保重,务必不要去他家看望。已届离休年龄
的陆超琪,似乎有所知料,并无惊异之感。

  从胡耀邦团中央系统升上的钱李仁是中央委员,作为人民日报社长,经常列席
中央政治局和书记处会议。他的突然离避,引起众人敏感。因此,下午四时,在每
天例行的编前会上,当陆超琪向各版主编宣布这个消息时,我发现许多人顿感愕然
,颇有不祥之兆的感觉。

◆这次"狼真的来了!"

  陆超琪随便看了一下我送的版样,没提什么。我随即下楼准备回家。这时已近
三日凌晨三时,刚走出五号楼大门,一位稍先下班的校对人员,骑自行车从外飞奔
而来:看见我说,军队又进城了,没人阻拦。我问,带武器吗?答,没有,一律白
衬衫,绿军裤,由东往西。人民日报十年前从王府井迁出,一直在这个位于东郊的
大院里。由于连日来,天天夜里传出军队进城的消息,象"狼来了"的故事一样,
我并不放在心上。但不知怎么,我又折回办公室,电话铃声大作。一位记者打电话
告诉我,他此刻正在王府井北京饭店附近,军人和市民已发生冲突。我感到,不再
是玩笑了。

  我立即拨通北京饭店的电话,叫醒香港的《百姓》杂志女记者张结凤。可怜她
连日来也被"狼来了"弄得精疲力尽。六月一日前,她和人民日报几位朋友,在我
家里讨论过局势发展。大家都认为学运呈胶着状态,她也似乎有打道回府之意。在
电话中我告诉她,我已订好座位,五日(星期一)下午六时在西单鸿宾楼请她吃饭
,作为我在香港工作期间她请我吃饭的回酬。她答应了。同时,我又告诉她,这回
不再是"狼来了",作为记者应该目睹的新闻事件,就在她的楼下。她决定下楼去
看。设想到,她这一下去,再也没有回北京饭店。

  四时半,我回家睡觉。每天这时下班总是一片寂静的夜空,似乎隐约传来嘈杂
声。这儿离长安街最东头的八王坟仅一公里。

◆最坏的事尚未发生

  将近十一时起床,匆匆煮了一袋方便面吃,接着,给张结凤打电话,问有何新
闻,铃响,却没人接电话。又直奔报社,得知东部军队确实进城,一部分被市民阻
拦撤退,另一部分则已进入市中心。

  这天是星期六,海外版星期天无报,当天不上班。我因刚从香港归来,急需探
访一些久违的朋友。先到司法部一位朋友处小坐,然后便去国谊宾馆。香港《亚洲
周刊》记者王业隆住在那里,和他约好,今天我请客,也是对他在香港的关照的回
酬。国谊宾馆是原国务院第一招待所。我问他怎么住这儿,他说是统一安排的,好
在北京看来并无大事,过几天也就回去了。说起时局,他说,还好,最坏的事情没
有发生。我问什么是最坏的事,他说,就是香港人说的"挤提"银行,大家都去银
行提款,最后经济崩溃——我们两人,似乎都没有想到杀人的事会发生。其实,这
个时候,西单六部口已经发射了学运以来第一批催泪瓦斯。

  莫斯科餐厅离这儿不远,我们步行而去,虽是周末,人却不多,很容易找到了
位子。吃完饭出来,发现天色还早,一看手表,七时刚过,平时在家也就看电视新
闻了。我建议,今晚不上班,也难得看看晚间京城,不妨从西直门坐地铁去天安门
,王业隆欣然答应。

◆地铁里的便衣军人

  西直门地铁站是二环路上的一站,乘客并不太多。但到复兴门时,从西郊苹果
园开来的地铁列车在这儿疏换乘客,大批人涌进车厢,估计许多人是到天安门去的
。但是,我突然发现,在这人丛中,分布着三三两两穿白衬衫、绿裤的农村青年,
虽然没带武器,但每人拿着一个统一式样的行李包,绝对是军人!我推了一下王业
隆,示意那些便衣军人,他笑了笑,也不知看出来没有。这时,我仔细观察了同车
乘客,也都在注意这些人,有人使劲盯眼看。我感到奇怪的是,在整个地铁运行过
程中,竟然没有一个乘客发问。否则,只要有人说一句话,整个车厢就是另一番情
景了。

  这些稚气未脱的士兵看来都是第一次进城,对地铁各站甚不熟悉,一听报前门
站到了,手忙脚乱背起行李往外跑。外面就是天安门广场。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些军人背起行李,走出前门站,溶入天安门——
勇敢的北京市民,此时显得何等宽容甚或漫不经心!

◆恐惧莫名的不祥暮夜

  出前门站,直接进入天安广场。由于实行夏令时,虽已是七时半了,但天色仍
明。学运开始以来,每逢周末,这里人山人海。今日却似乎不多。王业隆一直想上
纪念碑的指挥部那儿去,始终没机会。于是,我带他过了第一道纠察线,然后我出
示记者证,王业隆忘了带证,我跟学生纠察讲,香港记者,自己人,竟欣然放行。
到了纪念碑最高层,不知怎么,没见着柴玲等学生领袖。人民日报和新华社在这儿
全天候值班的两位记者,是我的朋友,此刻也找不到(后来才知去了西边)。几位
我不认识的中外记者,正围着一个帐篷,探脑袋往里采访——这是侯德健等"四君
子"绝食之地。就在这时,旁边一阵骚动,一个学生气喘吁吁跑来报告,中央电视
台新闻联播通告,要市民今晚不要上街。西边军队大院人满为患,正在整装待发。

  谁都不怀疑,今晚要动真的了。但我们仍然没想到会杀人。一位似乎是临时指
挥的女学生,立即要广播站通知,让人回各大学召集人马来"保卫天安门"。我们
两人刚走下纪念碑,喇叭已经开始响起来了。其实,为时已晚。

  我和王业隆在广场转了一圈,朝长安街走去。在天安门正中,朝东西方向了望
了一会,不知怎么,都决定往东走。可能是听说装甲车被堵在建国门立交桥上。这
个方向正好是与开枪地点相反。此时,已是八时多了,长安街华灯初放,人群渐多
,尤其骑自行车者,似乎比早晨上班还急。他们难道听到了什么?

  穿过东单,擦过国际饭店,步行将近半个小时,才来到建国门立交桥。这里确
实人多,站在桥下,我没有看见军车(其实,军车就在最上层桥面)。我突然着急
要回报社,王业隆兴致未尽,说要上桥看。我告诉他回去如何走法后,就此分手,
约定明日通电话。

  我坐了一站地铁,在朝阳门下车,想换乘公共汽车,但交通已经中断,只好以
步当车。暮色暗了下来,但与长安街不同,平时亮如白昼的朝阳大街,竟是一片漆
黑,路灯全灭。每隔一个路口,都有几辆空车横卧,路人行色匆匆,慌张异常。我
脑子里顿时出现一幅大地震前灵感动物大搬家的画面。我很奇怪会有这幅图画。虽
然我没想到今夜开杀戒,但无论如何,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笼罩了心头,这是
一个难忘的不祥暮夜。

◆五号楼里一片沸腾

  五号楼,人民日报的中枢神经部位。由于当晚海外版不出报,所以,许多人都
聚集在二楼。见到我刚上楼梯口,一位同仁阴沉着脸问我:你知道不?开枪了!我
一楞,但马上想到开空枪也是开枪。但似乎另一位见我有此心思,补上一句:杀人
啦,朝人群里开!木樨地已成血海了!

  我似雷击一般,绝快醒悟,刚才一切异常现象,全在木樨地揭开了谜!我马上
吼了一句:事情过后,一定起诉李鹏!同仁冷笑了一下:去你的吧,没人再听你的
法律了!(我是从事法律报导的。)

  二楼走廊上一片沸腾。这时,有人上来说,楼下也能听到枪声了。我转身往楼
下冲出,站在院子中间,西边象放鞭炮似的出现闪烁,并有枪声时而传来。奇怪的
是,这枪声并不似电影电视里那么清脆(北京很少听见枪声),从枪声判断距离,
仍在军事博物馆和木樨地一带。

  转身返回二楼,许多人已涌进了编辑室。时已近十一时,平日此刻,要闻版(
包括头版)的稿件都已确定,但今天值班的陆超琪和另一位年轻的副总编辑却站在
那儿沉思。稿件只有一篇是定下来的,就是后来见报的题为"孙巨同志的一封信"
。下午我没参加编前会,听说曾宣读了这封信的全文,由中宣部转来,对人民日报
一个时期以来利用"春秋笔法"、"顽固地站在中央决策对立面,给动乱制造者撑
腰打气,给北京市人民政府戒严令抹黑的恶毒文字"进行了批判。据悉,孙巨是已
故中共元老李井泉儿子的化名。全文不但上纲上线,而且充斥了咒骂、攻击、威胁
的语言。因此,中宣部明令要适当修改后才登出。但是,许多人在编前会上坚决主
张,一字不删,连错别字也不改,全文刊出,加上花边。但老总迫于上面压力,仍
对文字作了适当修改,成为一篇八百字的花边文章。除了这篇文章,还有李鹏当晚
就世界环保日发表的电视讲话,其他再也没有准备稿件,大家等着最新消息。在纪
念碑值班的那个记者,已经联系不上,大家既担心,又着急。

◆第一次直话直说

  电话铃声一直不断,都是北京和外地读者询问军队情况的,说美国之音已经报
导开枪镇压。总编室在没有掌握确切情况以前,一般不轻易回答。将近十二时,终
于,我们的一个记者打电话回来报告,他此刻正在木樨地附近,亲眼看到军队先是
朝空中鸣枪,接下去便对路人平射了。记者带着泣声说,木樨地伤亡严重。

  这时,另一部电话响起,海外版一个记者打电话来,与他同行的三个记者,其
中一个女的,在电话大楼附近被冲散,下落不明。陆超琪马上让接电话者告诉:凡
是能见的本报记者,请立即撤离现场,千万不要发生任何意外。

  电话铃声继续不断,其中一个从香港打来的,询问北京发生的事情,接电话者
正犹豫如何作答,一位编辑主任怒不可遏地喊道:告诉他,已经杀人了,全世界都
知道了!于是,从这时起,凡来电话询问,一律如实证实。外人也许不知,这种作
法是人民日报历史上第一次。

◆只能玩些"春秋笔法"

  大约过了半小时,一位记者从民族文化宫附近的赵登禹路电话报告:军队已开
进西单附近。他从五颗松一直跟军车推进,只要一开枪,就立即卧地,每次爬起来
重新前进时,总会发现有人已经不能再站起而永远躺下了。西单一带武警挥舞警棍
开道,不管是谁,见了就打,后面接着全副武装的解放军跟进。

  印刷车间主任来催要版样,无稿可发,但有两块版可付排。一块是第三版国际
新闻,一块是第四版的社会体育新闻。第四版已出样,都是一些旧稿,编辑起的题
目颇具匠心,一条是"法官却枉法,诬告反被告,某法院院长被判刑四年半",另
一条是,"四川一服刑罪犯竟当上人大代表"。体育栏有一条报导残疾人运动会的
,标题却是:"不能被征服的人"。大家想起桌上那篇孙巨的稿子,又是"春秋笔
法",人民日报的编辑、记者,能够做到的,也就这些了。

◆机关报里洒满悲愤泪

  凌晨一时后,有记者陆续从现场回来。最早回来的是海外版一位名叫张宝林的
版面主编,其岳父是原大公报著名记者高集,一九四六年南京下关事件时,曾被殴
打致伤,当时周恩来还亲表慰问。他没想到,四十多年后,自己的女婿会面临另一
场更大的血案。张宝林叙述了他在木樨地如何见到军人开枪,市民倒地,血洒长街
的惨景。当他撩起裤腿,让大家看上面沾满的血迹时,已低头泣不成声。

  这时,另一位记者也回来了,就是我在纪念碑上找他不见的那位,他进门就哭
。原来,他离开广场后,直奔西边,一直在军事博物馆附近观察。旋即军队突破前
进,他马上躲到旁边的树从里。蹲在一垛墙脚下,抱着脑袋趴着不动。没想到,一
名武警仍然冲上来,用警棍朝他的背上狠狠砸去。

  这时,众人再也忍不住,起先是抽泣,接着,放声嚎啕大哭。此后,记者一个
接一个归来,归来一个,大家痛哭一场,悲愤之泪洒满中国共产党机关报的总编室


◆四·二六社论不是我们写的

  大约二时半左右,第三版国际新闻已拼好,大样送到陆超琪面前。大家围上去
看。头条新闻是报导南韩光州事件的,标题用的是粗黑醒目字体:"汉城学生绝食
示威,抗议当局屠杀镇压"。上边居中二条是关于波兰的,肩题是,"波领导人指
出选举是和解的伟大尝试",主题是黑宋大字,"警告任何人都不要玩火"。下面
还有一条是关于中东的,题目是,"以军再次入侵黎南部,用飞机坦克对付平民"
。陆超琪看完,随手签字付印。

  人民日报的编辑和记者,专业素质是相当高的,不乏聪明和文才,当局对这类
被他们称为"小动作"的变相抗议防不胜防。但是,当京城大开杀戒以后,他们不
再满足这些了。他们从四·二六社论发表以后一直背着黑锅。当人民日报编辑、记
者上街游行时,喊出最解恨的口号就是:"四·二六社论不是我们写的!""我们
旗帜鲜明地反对四·二六社论!"(社论题目是: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终于获得
了市民的谅解和支持。当然,许多人以后为此付出了代价。

  这时,有读者来电话,告知木樨地二十二号楼上,一位老太太在十几层楼的厨
房里被子弹击中身亡。一些医院、红十字会人员,也纷纷打电话报告伤亡情况。他
们并提出一个问题:你们人民日报准备不准备报导这件事?

◆这个声音一定要传出去

  大家把目光转向陆超琪。事实上,他接替钱李仁临时主持这段时间工作,本身
说明他已作好各种思想准备,他决不会为个人患得患失。但是,毕竟这是中共机关
报,需要权衡利弊,并考虑后果。新华社这时根本就不发任何电讯稿了。一些记者
哭着向陆超琪说:人民日报在历史上犯过多少次错误,大跃进、文革大字报、批林
批孔、四·二六社论,哪次不给整个社会、国家带来灾难?今天,人民日报还要继
续欺骗人民吗?人民日报的编辑、记者还要背黑锅到什么时候?

  陆超琪眼含泪水,他说,记者可以把稿子先写出来,如何安排,我们马上商量
决定。

  这是一个从共产党队伍里脱胎换骨出来的真正英雄。他和另一位值班副总编以
及两位总编室负责人,隔着玻璃墙在他的办公室开会。玻璃墙外,有记者提议,今
天报纸用通栏黑框,对死难者表示哀悼。大家纷纷赞同,但有人问,邮局不发怎么
办?大家商量,分头准备,报纸印出后,编辑、记者亲自到市民家送报。送多少是
多少,这个声音一定要传出去!

  关键是核对数字。当两位最先回来的动笔写稿子的时候,大家分别通过电话采
访各医院和红十字会。

◆枪声密集 腥风血雨

  我回家取食品,准备天亮以后分发报纸时当早餐。走出五号楼大门,往西看去
,已是一片通红,枪声密集,不但有初时感觉到的沉闷声,也有清脆连击的呼啸声
。北边,似乎也传来了断续的枪声。唯报社所处的东边,还没有任何动静。但,已
感到是腥风血雨了。

  在报社北门宿舍区,一位刚进报社工作不久的青年记者匆匆从天安门回来。他
告诉我说,军队已经开到天安门了,南河沿一带军民对峙严重。他说,从未想到北
京市民如此勇敢。他与市民都聚集在公安部以东的路段,同军队相隔几十米之距。
互相对视。军队坐下,市民也坐下;军队站起,市民也站起,如此反复多次,最后
一次,军队在一声口令之下,刷地站立,市民急忙站起,但已见军队平端冲锋枪,
那种异常冷酷的表情使人毫不怀疑开火在即。有市民喊,快撤!话音未落,一排冲
锋枪子弹扫射过来。他眼见身旁几位市民在血泊中,临时找了辆自行车,回报杜报
告。

  他哭了。我让他赶快到总编室去。我转身进了自己家。妻子和儿子熟睡着。给
北京饭店打了一个电话,张结凤仍然不在。我记得她同亚洲电视台的陈慧儿住在一
起,都无回音。

  我掩上门出来时,不知道天亮以后,这个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
我和我的朋友们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北京这一夜"

  前后不到半小时,我又回到总编室。这时,那两位记者已经把稿子写好了,约
有一千多字。另外,除记者自己查询外,友谊医院、红十字急救中心、铁道医院、
复兴医院、协和一院和广安门医院等也不断来电话,告知收治病人情况。有些则是
陪送伤亡人员到医院后打的。有的破口大骂,有的泣不成声,大多是边哭边说。记
者一一记录下来。

  这时,早已过了平常报社规定的截稿时间。那篇一千多字的稿子,就摆在桌子
上,有人还在往上加字。玻璃门开了,陆超琪等出来,把稿子拿在手里,反复看了
几遍,同时,嘱咐将昨夜新华社传来的几篇稿子先发排,一是戒严指挥部的通告,
二是戒严指挥部发言人的谈话,同时决定,李鹏就世界环保日发表的谈话放在报眼
(第一版右上角),李鹏下面是孙巨的文章。然后,他自己修改稿件,最后压缩成
一电讯新闻,言简意赅,并告诉版面编辑。留出六百字的地方,加花边上版。

  绝大多数在场的编辑记者都明白,不可能再出通栏黑框的版面了。但是,作为
中共机关报的人民日报,能及时传出这样一条新闻,仍然不失为党报的一个突破。
稿子改完后,立即交给早已等候在旁的印刷车间工人,飞快地送去排印。不到十五
分钟,小样出来了,放在陆超琪的桌子上。我看了一下,题目就是"北京这一夜"


  陆超琪仍然对里面含糊的数字不满,要求记者继续查核。这时,有记者从天安
门打来电话,说军队已进广场。大家非常关心广场上的大学生,迫切想知道确切数
字。当时,许多人头脑里反应最敏捷的是,天安门广场是这次学运的中心,那么,
广场的伤亡也将是最严重的。事后,大家才知道,当时广场上大部分学生赶赴长安
街、前门等地,因此,军队对广场的包围,其顺利超乎原来的估计。

  接着,记者又从天安门打来电话,说广场突然全部熄灯,一片黑暗,不知出于
什么原因。大家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一阵恐惧而又悲愤的气氛弥漫开来。几
位记者自告奋勇要去广场,说那儿还有许多帐蓬,或许学生还睡在里面。但被大家
苦苦劝住。

◆"红机子"下令不准报导

  大约在四时左右,陆超琪桌子上那个红色电话机响了起来。一位值班的总编室
副主任进去接听。红色电话机,俗称"红机子",是中央国家机关的专用保密电话
,可直通中南海最高层。那位副主任听了一下,立即出来喊陆超琪接电话,这是中
宣部王唯纯打来,他负责与人民报保持联系。这是当夜人民日报听到的唯一"中央
声音"。他告诉陆超琪,解放军报要发表一篇社论,让新华社给你们传过去。陆超
琪回答:新华社早已关机了。王竟蛮不讲理:"不关你们的事"。然后,他又通知
:有关今天军队清场的消息,各报一律不报导,谁报导谁负责。陆反问,此事全世
界都知道了,不作报导恐怕影响不好吧。王沉思了一下,没说什么,把电话挂了。

  陆超琪把电话内容跟大家一讲,总编室又似开了锅。编辑、记者,包括老总在
内,感到似乎已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两位副总编商量了一下,决定稿子照上。
但陆又在小样上删掉了一些文字。这时,解放军报社论传过来了,大家一看,顿时
惊住,标题赫然是"坚决镇压反革命暴乱"。这个时候,天安门还在包围之中,但
社论已讲了,军报以"勇往直前、勇敢无畏的精神,迅速平息了这场暴乱,取得了
伟大胜利"。显然,这一切都是事先策划的。(几个月后,碰见解放军报的一位朋
友,被告知,早在六四之前多天,社论已写好,并且严令军报记者和家属。六月三
日不要上街。)

  过了一会,王唯纯第二次打电话来问:军报社论你们怎么处理?陆答:上版,
我专门让印刷厂厂长等着。他问,放什么位置?陆答:由于上面有戒严指挥部通知
和李鹏讲话,社论只能放下面。王又问,你们如何报导清场?陆答,简单讲了一下
。王想了一下:就这么样吧。

◆"这一夜"删成200字的短讯

  放下电话,陆超琪又把"北京这一夜"看了一遍,在开头加上一句,"解放军
报社论说,北京发生了反革命暴乱",(这也成为他后来的一条罪状。)然后,他
又把几处明显带有感情色彩的文字作了修改。恰巧,记者从天安门打来电话,称军
队已全部占领广场。这时,他看了一下手表,五时正,于是,将电头改为:"本报
六月四日凌晨五时讯",并在最后一段加上"到截稿时止,戒严部队已突进天安门
广场"。这是中共严密控制下唯一以第一时间向外报导北京惨案的"党报"。

  但编辑计算了一下字数,文章仅成为一则二百字左右的简讯。版面编辑按照陆
超琪原先的布置,在左上方留了六百字的地方。当时,人民日报还是铅字活版印刷
,版面固定后不易调整。陆超琪说,不管空多少地方,就这么登,现在早过了截稿
时间。于是,成了后来大家所见到的样子:一个大框,疏落几行文字,唯"北京这
一夜"标题醒目。几乎空白,此处无字胜有字。相比其他几篇密密麻麻的稿子,该
文似乎更夺人眼目。事后,有人指称人民日报故意开天窗,其实,知情人都明白,
此非不为,乃无奈之为也。

  轮印机里轰然作响。编辑、记者不用去送报了。后来,大家评估:如果当夜用
通栏黑框印报,然后由编辑记者发送,那么,不出半小时,军队将抹平报社大院,
人民日报将不复存在。

◆枪声就是命令

  总编室逐渐安静下来,众人离去。正是拂晓时分。五时半左右,我在走廊上突
然听到有一种异常的声音,侧耳细听,是从报社东边传过来的。外面脚步声很杂,
有些人朝报社南门外跑去。天未全亮,路灯熄灭,朝外大街全然无人,到处是公共
汽车做的路障。一种地排山倒海的马达轰隆声继续从东边传过来。

  轰隆声越来越近。红庙路口的汽车障碍,轰的一下被冲开一个大缺口。透过缺
口看,竟是一望无尾的坦克车队,朝报社这边驶来西去。

  报社南门挤满了人。我站在最外层默默看着。坦克车过来了,每辆车顶,各有
三名士兵平端冲锋枪,分别盯着三个方向。前面数辆驶过,无甚反应。于是,一些
编辑和记者,包括几个老年女记者,开始起哄,嘲笑,尖叫。就在这时,平端冲锋
枪的士兵,往上稍一抬,几串子弹喷焰而出,从头顶掠过。人群瞬时静了下来,象
死一样。晨曦中,仅几米远的冲锋枪火光耀眼刺目。我顿生恐惧,似乎第一次感到
离死亡这么近。我赶忙后撤,躲在人民日报大字招牌后面的水泥柱旁。

  从这时开始,似乎枪声就是命令,每驶过三、五辆坦克,就会向报社发射几排
子弹。坦克车后面是装甲运兵车,然后是载满士兵的卡车,足足开了二十几分钟,
估计有三百多辆。

◆历史镜头 未来证据

  军车过完,大家又聚集到五号前。这时,还有不少记者彻夜不归,下落不明。
编辑部各部门负责人和版面主编,着急地探寻着自己辖下的记者。有些记者的妻子
急匆匆找到我们,丈夫没消息,我们只能安慰。旁边一位老太太开着袖珍收音机,
正播送戒严指挥部通告,听得人烦,大声斥之,让其关闭。

  六时半,海外版二位记者从六部口打来电话。告之平安无事,但道路封锁,无
法脱身,而且另有一位女记者在广场上和学生一起坚持到最后撤退,但却走散了。

  他们和学生从广场南口撤出拐向前门西大街,又至西单,六部口。尽管学生靠
路边走,他门仍亲眼看见一辆装甲车疯狂朝人群压来,由于躲避不及,一些人顿时
倒下,一大片自行车也在劫难逃,被压得稀烂。大家抱头痛哭,和学生告别。

  七时左右,五号楼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可能是睡了一夜后才得知天
下大变。一记者说,所有的杀人场面,他都拍下来了。其实,并不止一位,据我所
知,起码十几个记者手中掌握着当今最珍贵的历史镜头。他们和外国、港澳记者不
一样,始终同大学生奋战在一起,许多资料都是第一手的。在后来的整肃中,没有
一个人交出照片和录音。可以肯定,他们将不借代价保护这些资料,这既是他们新
闻生涯中的宝贵财富,也是未来审判的证据。

  至八时左右,大部分外出的记者已安全返回。寻找丈夫的那几个女人也放心了
。这时,一个还未结婚的青年记者跌跌撞撞跑回来,不但身上的衣服,而且手里的
一根木棍,全沾满鲜血。他是整夜在长安街帮助救护人员抬运伤亡者。他站在五号
楼前的台阶上,声泪俱下讲述自己目睹的惨案。

◆陆超琪请辞 语带哽咽

  一夜未合眼,回家。给张结风打电话,没人接。给王业隆打电话,也没人接。
小睡片刻,中午前起床,外面还响着枪声,远处似有炮。

  下午四时,例行的编前会又开始了。陆超琪简单介绍了一下昨夜版面处理情况
。然后,他突然宣布:鉴于社长、总编辑因病休假,自己能力有限,总编辑办公室
会议决定向党中央打报告,请中央派人来领导人民日报。然后,他又请在座各位编
辑主任、主编,回去转告大家,现在报社未下达采访任务,尽量不要出门,安全为
要。说到此处,老人话语哽咽,眼圈发红,大家肃然起敬之余不禁又感到一阵阵悲
哀。

  从昨天凌晨到今天编前会,人民日报又在历史上挣扎了三十八小时。我知道,
这一页即将结束。晚上,在海外版上班时,外面下起了雨,并没有雷电。但家住广
场边的最高法院一位朋友来电话说广场上雷电交加,霹雳震耳,极为罕见。他妻子
怀孕在家,惊恐不安。我说,不用怕,老天有眼。以后三个月,我发现每月三日或
四日,京城总有雨。但没人信,说我迷信。下月四日再一看,果然如此。以后每年
六月三日或四日,北京不是阴云小雨,就是太阳下雨,或是暗无天日刮黄沙。这个
现象,既使人惊讶,也使人踏实。

◆人民日报改组 杀尽做绝

  六·四晚上,与王业隆的电话接通了,但他已判若两人,话不连气,语不成句
,情绪明显反常,我知道事态对他的刺激,劝他及早坐飞机离京,并祝他旅途平安
。张结凤还是找不到,一直到六日上午,我在睡梦中被电话惊醒,拿起一听,正是
她。原来,六月三日凌晨接我电话后,她一整天在街上,夜里在天安门被子弹击中
额头,幸好是橡皮子弹,被人送进一般是高干看病的北京医院。她刚从医院出来,
下午就要搭乘香港政府包机回家。她听上去情绪极不稳定。惊讶之余,我告诉她,
已无法请她吃饭了。她说,这时候还请什么客呀。她很耽心我几位朋友以后的命运


  以后几天,在高层批来的"指令性"稿件中,时而发现有江泽民的签字或批语
,大家估计江可能取代原先胡启立主管意识形态的角色。但在月底召开的中央全会
上,他当选为总书记。与此同时,人民日报改组,高狄从党校调任人民日报社长。
开始了新一轮整肃,美其名曰"不留隐患",其实是"杀尽做绝",其手段之残忍
,甚至超过文革。必竟,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个把自己政治生命做睹注的"左王"
,终因姓社姓资问题向邓小平发难而遭废黜,狼狈离开报社。

  一九八九,对人民日报来说,绝不会成为昨天,他蕴蓄着一代新闻工作者的良
知和不灭的希望。

□原载《世界周刊》 May 28—June 3 (鸣谢∶本刊感谢唐
三一输入本文部分文字。)


 
 

可从此处完成的操作:

 
 

09-5-15

假如灾难再次来临(三)

土摩托

红十字会的最高宗旨是中立,他们非常强调自己不涉及政治。但是,政治这玩意无处不在,谁能保证独善其身?

红十字会联合会负责印尼海啸救援的总头鲍勃•麦克罗(Bob McKerrow)是个资深人士,他给我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1971年他作为新西兰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去越南救治伤员,为此必须经常跨越边境到北越那边工作。美国CIA看中了他这个便利条件,经常请他喝咖啡(如果是中国人就会请他喝茶了),但他坚持不说一个字。有一天他亲眼看到大批北越军队偷偷在边境线上集结,回来后CIA照例请他喝咖啡,问他是否看见北越的军队调动,他仍然一口咬定什么也没看见。麦克罗第二天北越突然发动进攻,打死了500多名美军士兵。

讲到这里,他问我:“你是否认为我要对美军士兵的死负责?”请问你会如何回答他?


这次我们的记者曹玲被派到以色列采访,那里显然充斥着这类问题,大家可以买本三联看看她的报道。

我负责考察的是自然灾害的救援,原以为没什么政治问题。但到了地方我就发现,自己太天真了。亚齐省位于印尼的最西端,过去是伊斯兰教进入印尼的门户,此后便一直是印尼的伊斯兰极端主义分子的大本营。他们要求亚齐独立,为此和印尼政府军打了近30年的内战。海啸发生后,印尼政府意识到这是一个解决分裂领土问题绝妙的时机,这就是为什么印尼政府如此看重这次救援的重要原因。

海啸发生后,印尼政府一方面迅速组织救援,另一方面立即寻求谈判,终于和叛军签署了和平协议,给予亚齐省高度的自治权。叛军缴枪后摇身一变,成了合法的政党。今年4月刚刚结束的亚齐省议会选举以该政党大获全胜告终,以前的叛军成了亚齐省的合法领导者。

该党上台后开始实行严格的宗教式管理,为此专门成立了秘密警察,负责监视老百姓的一切违反教规的举动。一个当地人告诉我一件事,有一对已经订婚了的恋人,因为晚上9点以后还呆在一起,便被一群秘密警察冲进屋内抓进了监狱。

对于亚齐省的变化,我自有我的看法。但这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是印尼政府还是红十字会,都通过这次海啸救援,有意无意地改变了亚齐省的政治生态。

这件事再次说明,政治中立是一件很不靠谱的事情,没人能够做到,四川大概也不例外。

09-4-16

民主生日,英雄死时

民主生日,英雄死时

——纪念蒋经国百年诞辰

黄章晋

二十世纪中国政治人物,当得起时间汰洗而无愧英雄之名者,非蒋经国莫属。以死去的英雄鞭策苟活的政治人物,以彼岸人物衡量此岸人物,自是蒋经国百年诞辰时,各种纪念文章应有之意。

然而,历来中国有“英雄”与“时势”孰轻重之争,无论是经国先生百年诞辰还是逝世二十周年纪念,似乎只见颂圣式的英雄赞歌,缺罕有顺便叨及造就英雄的“时势”。虽然,纪念逝者,自然以论逝者功绩为主,但言及台湾民主化、本土化,若只有蒋经国的英雄的造时势,而无台湾人民前赴后继“群体性事件”的时势压力,岂非民主无干人民抗争,自有独裁者赐予?

独裁者应对民情,自有政商高下之分,但独夫之心,欲出同源。无论修得善果,还是恶贯满盈,不可不论能与不能。

常有人论,蒋高祖一生不曾搞过大清洗,犯上作乱绑架领袖的张少帅(注1)竟百岁而终,而毛太祖从江西“反AB团”一直搞到“文革”,专以擅杀同志为能,所以蒋高祖圣明远过毛太祖。

不过,国、共两党系出同门,皆苏俄红旗下的蛋,不过一为庶长子,一为嫡幼子。嫡子得真传,支部建在连队上,自然有能力想灭谁便灭谁,而庶长子仅得口诀却无心传,组织松散,哪里能想杀就杀。非不为,实不能为也。

(至于人论,小弟若当年交枪,与大哥并灶,议会里排排坐吃果果,中国民主化必早早到来,且不论蒋氏在台作为,仅革命尚未成功大哥便先动手谋害小弟的血腥记忆,哪个小弟相信自己交枪后,会搬进议会而非秦城?)

即便辣手如毛太祖,亦尝问越共总书记黎笋,“你能搞(像波尔布特)这样的大清洗吗?”黎笋摇头,毛太祖叹息道:“恐怕你我都没这样的能力。”

青出于蓝的波尔布特,可以三年另八个月里马不停蹄地搞了四次大清洗,进城之日便“我们天天都在搞文革”,非“伟人气魄”远甚太祖,实在是胜利来得突然,董事会里除了西哈努克一个光杆独董外,别无碍手碍脚之合伙出资人,亦无需要费时费事消灭的“联合统一战线”,故能真正做到“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独夫之独,莫过金二,但若将金二与蒋经国互易其位,谁敢说金二不会修成历史英雄,而蒋经国不会传之三世四世?蒋氏政权终于蒋经国,不可忘记留名殉职新闻记者纪念碑上的江南。此唯一留名碑上的华人,阻挡了蒋孝武接棒步伐。

——教子苛严如蒋经国者,仍不免养子与乌代、库赛等辈相仿。非不为,实不能也,蒋氏家台湾,谁敢阻止蒋门“孝”字辈为所欲为?若蒋氏政权延续至今,与毛太祖后代恰如云泥之判的蒋家第四代,哪里又会是今天这般乖巧驯顺。

蒋氏政权迁台,外来政权即其原罪;美国大兵一边撑腰,一边时刻敲打羞辱,此其不利之二。蒋氏虽专权高于以往,但一个小小的经济对外开放社会,只能忍对看护人“吃饱了饭没事干”,除了克勤克俭哪敢有造次。

人权首先是吃饭权,但再多的饭却堵不住要说话的嘴,少数外来人不可永远世代把持权柄,于是“吹台青”(注2)走走过场,聊表一番三个代表统统纳入体制的心意。可惜,总统听不懂人民的闽南语,人民听不懂总统的浙江话,总统亲民如苦难天使,可你永远不懂我的心。

蒋经国先生听懂人民的心,那还得靠黄文雄那一枪。布衣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独夫畏惧,并非马英九今在追思称:“经国先生身临险境、临危不乱的风范,经过国内外媒体的报导,传遍全球。”多年后,“临危不乱”的蒋经国依然会心悸而顾左右:“台湾人为什么要杀我?”

黄文雄氏开枪时,曾大呼:“Let me stand like a man!”此足警示独夫:你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枪杆子里出政权,你用得,我也用得。台湾有斯人,当然配享20年后瓜熟蒂落得民主。

或有人责问,当此经国先生百年诞辰之际,动辄以“独夫”刻薄称蒋,是否公允。须知一个习而不察的常识,得善终的独裁者,从来评价都是有失公允的:独裁者生前即有国家机器全面唱赞歌,而死去之后,其所得之褒扬亦远过其实。

譬如蒋经国,论及其对台湾贡献,言必称“十大建设”对台湾贡献之伟绩,却殊少总结,这类土共式拍脑瓜的决策到底绩效几何?殊少人会提及,蒋总统曾亲自招民企巨头,训话节制资本,更无人记得,台湾经济起飞真正的力量,来自每个客厅是工厂,家家“标会”融资忙。相比民主时代生活在放大镜下的政治人物,独裁者所得的历史厚爱已经太多。

为编辑蒋经国百年诞辰文稿,我特意选取行宪纪念大会蒋氏在公众面前最后一次亮相的悲怆为开头。于人而言,足可使人对这位开启民主大门,“民主”却以无礼方式回应的垂暮英雄予无限同情,于政治,则隐喻一个无情的事实:民主生日,英雄死时。


注1:“少帅”本东北杨宇霆等老军阀对花花太岁张学良的贬称,张公子若当面听人称“少帅”,必大怒。主旋律影视里,动辄当面尊张为“少帅”,大谬。

注2:1972年,蒋经国拔擢台籍青年精英林洋港、李登辉、吴伯雄、高育仁、张丰绪、邱创焕等,时新闻谓之“吹台青”(当时知名艺人崔苔菁之讹音)。又有解释云,被选拔台籍精英都是国语流利能说擅讲之辈,即会吹牛的台湾青年。

09-4-15

青蒿素

青蒿素——中医的奇耻大辱

作者:朋远来

最近又看到几位中医教授拿着青蒿素当例子反驳废除中医的言论,于是不得不对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再说上两句。中医粉丝看到这个标题,一定会气不打一处来。 青蒿素,那可是到目前为止不仅能让中医在中国扬大眉,而且还能在国际上吐大气的为数不多的一个保留节目了,在联合国和世界卫生组织都是备了案的,算得上是中药向国际化的一块金子招牌了。然而废医派认定青蒿素的发现是天然药物领域的成就,不能算中医的功劳,虽然没有就此过多责备中医,但夺人所爱已经令中医咬了好几年的牙。想不到今天我朋远来还要拿青蒿素这玩意来修理中医,估计你们是要切一辈子的齿了。

青蒿素的研究发端于六十年代越南战争,当时交战双方因疟疾而失去战斗力的人数远多于真正倒在枪林弹雨中的,而这里的疟原虫已经对当时的特效药氯奎产生了抗药性。越南饱受战争之苦,民贫国弱,只好向中苏求援,研制新的抗疟药。 再加上中国自己对抗疟药物的需求也很大,于是1967年在北京成立全国疟疾防治领导小组,数十个单位组成攻关协作组,500多名科研人员在统一部署下,从生药、中药提取物、方剂、奎宁类衍生物、新合成药、针灸等六个大方向寻求突破口。

从选取的研究方向可以看出,项目协作组一开始就把研究重心放在了传统的中医药上,符合当时中央扶植提倡中医的政治气氛。为此各研究组在1967至69年间筛选了4万多种抗疟疾的化合物和中草药,但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发现。

1969年,北京的卫生部中医研究院加入项目,屠呦呦任科研组长。首先从系统收集整理历代医籍、本草入手,并收集地方药志及中医研究院建院以来的群众来信,寻访老大夫总结实际经验等,汇总了植物、动物和矿物等2000余种内服外用方药,从中整理出一册《抗疟单验方集》,包含640多种草药,其中就有后来声名远扬的青蒿。不过,在药物筛选实验中,青蒿提取物对疟疾的抑制率很差,甚至还不及胡椒有效。因此,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青蒿并没有引起重视。

其实中医典籍中所记载绝大多数为错谬,首先传统中药青蒿包括两个品种,学名为黄花蒿的具有抗疟作用,而学名为青蒿的没有任何抗疟作用。其次绝大多数中药用煎熬等高温方法配制,实际上青蒿素在温度高于60度时就完全分解了,不可能对疟疾有任何治疗作用。

屠呦呦重新把古代文献搬了出来,一本一本地细细翻查。最后,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中“青蒿一握,水一升渍,绞取汁服,可治久疟”几句话给了她启发,想到很有可能是高温破坏了青蒿的有效成分。于是改进提取方法,用沸点较低的乙醚进行实验。终于在1971 年10月4日,第191次实验中,观察到青蒿提取物对疟原虫的抑制率达到了100%!于是青蒿素终于被发现。

正如《青蒿素—护医之盾,废医之矛》一文所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呈现在面前,即从晋代到清朝,治疗疟疾的数十个药方,极少提及青蒿。提到青蒿的,也被中医的用药方法消灭掉了—仅剩《肘后备急方》一个验方。

明朝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有数十个方,少量提及青蒿及正确的使用方法——新鲜的或阴干研成粉。但《本草纲目》中,不仅有青蒿,还有黄花蒿,并且认为治疗疟疾的是青蒿,黄花蒿(臭气的那种)没有用,把药搞错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屠呦呦是在中医的汪洋中捞针了。幸运的是,她把青蒿素这根针捞到了.

那么从《肘后备急方》成书到发现青蒿素的一千六百余年来,中医对付疟疾的状况又如何呢?四个字概括: “束手无策”。

历史档案记载是很详尽的,兹举几个信手拈来的例子。明嘉靖四十年(1561)永宁爆发疟疾,光绪《吉安府志》卷五十三: “嘉靖四十年秋,永宁瘴作,疫死千人。” 明万历时期在东南志区有过大范围的流行,万历五年(1577)江西的永新、永宁、福安等地出现大范围流传,造成永宁、福宁“死者无算”,永新“死者不可胜纪”的严重后果。三十一年又流行于浙江的嘉兴地区,包括嘉兴、秀水、桐乡等县,这次流行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疟疾盛行,腹肿则死”。1693年,清康熙帝患疟疾,当时所有宫廷御医和民间中医都束手无策,后吃法国传教士提供的金鸡纳树皮粉末而康复,时斥中医“南方庸医”。至中共建政之时(1950年),全中国有疟疾病人三千万,当时每年病死有数十万,故位五大传染病之列.

丁香园一个颇有临床功底的西医硕士,无视历朝历代疟疾肆虐的基本事实,强词夺理说只要是写进医书的都是被推广的,所以中医治疗疟疾是有效的。面对睁睁事实装瞎子有违医德,为给中医摇旗呐喊竟然不顾脸面装疯卖傻,使我高度怀疑接受过西医科班教育的人迷恋中医一定是有心理障碍的问题。

所以,从青蒿治疗疟疾这件事上,我们也能一窥中医的特色:

(一) 中医历来流派林立,门户森严。成见之深,不可及底。抑彼扬己,不遗余力。非我派之学说,往往斥之为异端,不能兼容。 葛洪乃一修道炼丹之人,是个杂家,其《肘后备急方》是民间验方、偏方,与中医的阴阳五行经络气血理论无关,被后世各大主流中医视为旁门左道,从没受到重视,更别说付诸实践。

(二) 中医全都虚报疗效,自欺欺人。疟疾打把子治不治得好无关紧要,病人是死是活何足挂齿,只要辩了证,开了方,就算完成济世之举,一本正经写进医书,后人当以此为典。只可怜了咱们的屠呦呦,翻遍医书无数,怎么看看都是治疟良方,试试全部屁用没有(除了葛洪一个方)。

想想也是,如果后世历代中医能够做老实人,办老实事,老老实实承认本派治疟无效(事实就摆在眼前),踏踏实实地去尝试一下他人的方法, 葛洪的方法何愁埋没十六个世纪?几十个治疟药方, 筛一遍花一千六百年难道还不够?中医的药物筛选和疗效考核在做什么劳什子!

(三) 古代医书抄袭成纲,剽窃为目。张功耀静下心来,遍读医书无数,发现此奥秘。 大家之作《本草纲目》尚有80%为照搬照抄,更何况其他著作。偷当然要偷好的,窃当然要窃贵的,所以宗师名家主流大派之作自然成为抢手热门,谁有兴趣去关注葛洪之流。于是, 青蒿叶生绞汁服,竟成葛洪的独门绝唱。

(四) 要说葛洪的生绞青蒿汁治疟在民间有小范围使用是极有可能。但是古代资讯落后,别说互联网,就是连报纸也没有,中医技术只有被主流派接受才有可能传播推广。看看葛洪之后的一千多年来,有多少中华儿女死于疟疾,就知道他的方法有没有被推广,神州大地有几个中医师懂得用此法治疟疾。

我并不是因为古代中医的医术低下而横加苛责,毕竟古代医学受制于当时科学发展水平乃全球所有传统医学之共同点, 苛责实乃不合理。但我今天要骂中医是大混蛋,乃是因为一千多年前已经发明了克疟良方,却被后世所有混蛋中医,或因门户成见,或因自欺欺人,或因浑浑厄厄,竟然尘封一千六百多年才被重新挖掘,耽误了多少中国人的性命!如果抗菌素发明后要等一千六百年才推广应用,那么现在在读我文章的大小护医们,不知道有几个人能活到今天? “身负水囊,任路人渴毙,怀揣白馍,看邻里饿死” 中医不混帐,谁混帐?

当世界各国各民族对于我中华民族一千六百年前就已经发明抗疟良药而由衷惊羡的时候,请身处这等美好氛围中已经飘然欲仙的中医们头脑可以清醒一下了。如果人家请教你们,一千多年来这青蒿如何为中华民族的健康作出伟大贡献而我们祖先的繁衍生息又是如何受惠于这青蒿,除了信口雌黄、装疯卖傻以外,你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自己继续感觉良好?

所以, 中医读了本文以后如果还有脸把青蒿素拿出来给中医脸上贴金,那可真是典型的“以瘌秃为时髦,把顽痔当炫资”,因为青蒿素这玩意实在是中医的奇耻大辱!

关于中医的一篇帖子,青蒿素案例的分析,做一个记录。

09-2-23

红朝士林见闻录

有个《红朝士林见闻录》,极搞笑,转个链接。

文人八卦

09-2-18

清貧與富貴

清貧與富貴

梁文道 @ 2009-2-18 1:12

我在台湾念小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是军人子弟,他的父亲大概很早就退伍了,所以没有领到太多的长俸和福利,后来务农为生,日子过得很辛苦。虽然贫困,但他家的桌子总是擦得一尘不染,厕所地板亮得反光。每次到他家吃饭,我都震慑于老伯伯一口洪亮的山东腔,以及他那威严的仪容。而他的孩子,我这位同学,尽管一身旧衣早就洗得发白,却永远穿戴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最近偶尔忆起童年往事,念及他家那极尽简朴的陈设,窗明几净,堂堂正正,我才赫然想起,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清贫"。

清贫,也就是贫而不贱,且有一股自重自尊的清气。这种人穷则穷矣,然尊严所在,绝不容人轻视贬抑半分,不食嗟来之食,不以媚色示人,任何人见他,都还得敬他三分。幼年在台,成年在港,我都曾见过不少这种清贫寒士,或者是朝气勃勃的菜园老农,或者是精神抖擞的焊铁工人。他们面目明朗,好像自己正在干一件天下间顶重要的事似的。

上个月我与陈丹青先生参加一场活动。活动快开始了,门外还站着一大堆人。陈丹青问场地经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后者说是为了安全,不能让人人入场。进得会堂,我们发现空间其实多的是,于是陈先生出去交涉,要求放人进来,我则请前排观众一起挪椅子,好腾出位置让其它人有地方站。

正当大家开始动手搬座椅之际,现场的保安人员突然用手按住站起来的观众,同时大喝:"干什么!统统不许动,回去!回去!"态度相当粗悍。不论我如何解释,他们亦充耳不闻,场面开始变得有点混乱。然后管理人员闻声而至,看看里头究竟在闹什么。动气的我告诉经理:"你的保安骂人呀!"于是她对着一位保安随手一指:"你!撤!"这时,一位冷静的观众适时指出我的错误:"他并没有骂人。"

没错,那位保安的确没开口骂人,他只不过是气势有点凶、语气有点暴罢了。说他骂人,只是我自己实在看不惯。然而,我又怎么会看不惯呢?全国各地,这类保安人员的粗野言行我早就碰到过不知多少回了。他们似乎只有两种态度,不是对着贵客恭敬行礼,就是在需要的时候声色俱厉,几乎没有任何中间地带。

又有人提醒我,城里这些保安多半是农村来的民工。我也晓得,他们只是在执行命令。每次遇到问题,他们只能依照上级指示维护"安全",不敢自己做主变通。因为他们从来不被赋予这种权力,他们的工作就是听话。每次执行任务,他们的方法往往就是高声斥喝越出界限的人群,甚至动手拉扯不守规矩的家伙。除此之外,他们不知道还有其它更加温和的表达方式。因为或许他们自己平常就是被人这样子对待的(我想起了那一声"你!撤!")。

几天之后,我在一家餐馆晚饭,去洗手间的时候路过一间房门半开的包间,里头传来阵阵怒吼。我本能地走慢几步,看见房里一位喝红了脸的人正在痛骂一个低着头的服务生,他叫道:"我这身衣服你赔得起吗?你老板还得叫我大爷呢!你这XX混蛋!"。我马上就想起那天那一位尽忠职守的保安,不是因为他当时的态度很接近眼前这位"大爷",而是他的样子很像这个吓得缩起了身子的服务员。

两年前清华大学的孙立平教授写过一篇很好的文章,题目叫做《穷人的尊严与不羞辱》。他认为贫富差距的恶化,使得很多弱者根本连饭碗都很难保得住,更不用说要保住自己的尊严了。那么,我们的社会能够维护他们吗?不能。因为这是一个嫌贫爱富的时代,城市主流如此,甚至连公权力也是如此。在车站广场前驱赶民工的公安可曾显示过尊重?在街道上追打小贩的城管可曾表露过善意?建立于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中国已经变成了一个阶级分野最巨大的国家,而且这种分野还不只是权力与财富的区别,更是尊严分配的区别;穷人与弱者的尊严,就和他们的财产一样稀缺。

因为《公共人的衰落》而渐为中国读者认识的社会思想家桑内特(Richard Sennet)还有另外一本广受好评的著作:《尊敬》(Respect)。尽管他主要谈的是西方成熟资本主义社会,但是我们读来却一点也不陌生,那种尊严丧尽的情况原来大家都有。只不过中国的问题或许还要更严重些,比较类似苏联当年的情况:"不相连与疏离标志了苏维埃帝国的日常生活……,旁观成为一种生存之道。"每一个人都变成孤立的原子,每一段人伦关系都曾被体制割断,传统的守望相助退化成冷漠相对,只剩下权力高低之间的从属关系还在发挥作用。

然后,无情的市场竞争就进来了,情况只有变得更坏。

有意思的是,尊敬一定是双向的:"以敬待人不能单靠命令就会自动出现,它还是种互相承认。互相承认则需要协商的存在,它涉及个体人格与社会结构的庞杂性"。 用大白话讲,这就是面子。当那位"大爷"觉得服务生不给自己面子、因而当众羞辱他的时候,他也许不知道这种粗暴本身就是很丢脸的行为。弱者饱遭欺凌,并不表示欺人的强者就因此得到尊严;恰恰相反,尊严与面子是人际的舞蹈,任何一个剥夺他人尊严的人,都不可能是个体面的君子。

难怪这个社会不只再也看不见"清贫",而且连"富贵"也都几近消亡。富贵也者,既富且贵;今日中国有多少富人身上是带着贵气的呢?所以我愿意为孙立平的观点添上一笔注脚:除了穷人与弱者,现在的富豪和强者其实也不见得很有尊严。

09-2-16

冯唐访谈:在爱情的世界替老天照顾好自己

主编寄语:爱情是一个恒定的主题。在甜蜜的2月里,更是爱的主题。而在爱情中,两性关系又是那么的纠结又不可分离。这是一个难以谈论的话题,因为其中有特别多的冲突,而且是极其个人的事情。冯唐的作品中涉及到很多两性的内容。而且作为优秀的成功男士,也受到很多女性的喜爱。当今,女人对于优秀的男人有很多困惑,女人不明白,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同时,女人也想知道,她们对男人的一些看法男人是如何看待的等等话题,所以我们今天讨论一下关于两性关系的话题。



徐巍(以下简称徐):生活就是一场仪式。我们对人生的记忆,是靠形式来记忆的。你是否觉得,中国女人对情人节也有一种期盼呢?中国男人会怎么看?

冯唐:我个人认为,对这种仪式的需要,男人和女人是有区别的。女人希望对于男人来说,自己是最重要的、是唯一的。但男人限于各种社会、经济、生理、心理、自身等原因,可能就不一定能满足这种需求。但同时,男人其实也是需要一种仪式化的。比如,我自己好多记忆都是从特别小的时候记起的。男人都会在小东西上有很清晰的记忆。但是不会太在意具体的时间。男人们很早就不在乎生日、情人节等等。而女性的仪式感会强烈些。总是期望能独特。比如,不管有钱没钱,哪怕是买一枝花,在一个独一无二的日子里,你把时间给了她,哪怕吃卤煮火烧,她也会很开心。但是如果找到种种借口,不能和她一起度过这个特殊的日子,即使是给予了完完全全一样的东西,却会差得很远。大多数女人是比较较真。



徐:我们总说,婚姻要经营,经营是否就是靠这些所谓形式主义的东西作为其中一方面呢?

冯唐:你说的是没错的,但是这事要这么看,一个让自己好过和别人好过的矛盾关系,你当然期望,你喜欢的这个男人,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搁在你身上,把你永远排在重要次序表的第一位或者至少是第二位、至少在女性里面是第一位。我觉得老天是这样设计女人的。但是老天设计男人是不同的。不能完全满足女人的这种需要。老天这种设计,我总认为是为了把基因生存下来的概率最大化,他一定有一个喜新厌旧的机制设计在里面。人有很多生理设计,比如腐败的东西吃了会吐,见一个人次数多了就烦了,不想见了。两性关系中存在这样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我说的是多数人。



徐:很多女人对于两性的困惑,很大程度是觉得男人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心理学家也说,动物学里,男性是要把更多的基因撒向四方,而女性就是靠展示自己的美丽来吸引男性。所以有一种观点,男人的天性是不可避免的。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冯唐:首先,男人的设计里,一定有这种成分。但是人比动物要高级一点(谁知道呢)人比动物的长处是,人会反思。你会想,人和人区别真的有那么大吗?比如第一个遇到王姑娘,你爱她爱得要死,但是当她消失的时候,你真的会死吗?比如世界上只有李姑娘,哪怕是你远房妹妹,你能不睡她吗?所以说,你要这么看,“唯一”的基础是很不牢固的,基础不在,你的需求也站不住脚。比如王姑娘说,你要把我看成生命中的最重要、唯一的,这事不靠谱。



徐:你对于女人对于男人的一种说法——“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怎么看呢?

冯唐:我觉得不是。小孩很可能是靠下半身的,小孩是有佛性的。我遇到一个小孩,是外国人,在中国长大的,说一半中文,一半德文,保姆是中国人。他第一次在后海见到鸭子时,他说:鸭鸭。以后见到所有飞的,都叫鸭鸭。他在现在这个阶段,见到鸡、笼子里的孔雀都叫鸭鸭。见到车,都是车,奔驰宝马奇瑞,都叫车。没有任何区别。话说回来,在人生观和世界观形式之后,对女人的评判,是一个整体的印象,不只是看身段和容貌如何,而是看一个整体的所谓的气质。



徐:你写过《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里面谈到了很多男孩子青春期的成长,包括对女人的想法,那你觉得男人十八岁、二十八岁、三十八岁对要求的姑娘是不一样的吗?

冯唐:那当然。这个我只从效果说。十八岁是需要的姑娘,应该是刺激他幻想的。能使他畅想一下未来是什么样子的,未知是什么样子的。不能完完全全是整天能和他傻玩傻笑的那一类,纯哥儿们的那种。 二十八岁,是最难说的。人和人差异就特别大了。有些人是求心安省事,我自己就是一个例子。比如以前特别苦,总是遇到特别能折腾的,我就会想,哎呀真无聊、真烦人。当时还小,还有很明确的理想,我要看书、我要考试、我要做个科学家,我要替人类攻克卵巢肿瘤等等。所以当时畅想一个特别懂事的、省事的女人,抓来当老婆。还见过喜欢成熟的。这类女人,能教会你很多人生的道理,明白很多事,比如,告诉你穿西装要把袖口上的商标剪掉,比如,好的西装袖口的扣子不是假的,是可以打开的等等。当然,我也见过就图好看的,脸好看,身体好看。最好傻了吧唧的,心软,一骗就上当,一劝就心情好。



徐:三十八呢?

冯唐:在这时候,我认识的这些人都是图舒服。比如,压力已经很大了,不要给我压力了(虽然也许也没什么压力)最好也不要较真,情人节为什么要和你吃晚饭呢?你看天气也不好,风水也不好,人有多,玫瑰花也贵,换一天吧,改八月八号吧,奥运开幕了。对方立即说:“好啊好啊,八月八号也很好。”男人会倾向喜欢这类的。或者女人心理很明白,也不和你计较。



徐:现在有一个观点,人一定玩够了才结婚。不能说绝对玩够了,玩够了相对来说会安全一点。你觉得男人是这样吗?

冯唐:生态系统,物种越多越稳定。最怕小孩的那种世界。车、树、男的,女的,这样很容易死的。一种植物有一种病,对他来说是致命的,生态系统就塌陷了。反而是特别丰富的,好几十万种细菌更容易存活。男的经历过了,就会见怪不怪了。少见才会多怪,多见才会少怪。一直和一个人过着和尚般的生活,他会想,除去尼姑之外,其他女人长什么样子呢?有很强的好奇心。当然也有例外的人,不需要经过繁华世界,就跳到了彼岸。繁华世界的差异都是假的,小孩子都是对的。所面对的,就是女的,吃的,喝的。但是这种人少。那得是多高的道行。



徐:我们以前做过一个话题,经历过多少男人才能成为女人,后来发现没有答案。比如我们经历很多,熟能生巧,但是就能找到爱吗?今天人们怎么判断这种数量和质量的问题,你相信什么呢?你是怎么去把握自己呢?

冯唐:我觉得人和人是不同的。我也见过,在有些人的头脑中,一个花都可以是一个世界,为什么一个美好的姑娘不能是你一辈子的事业呢?有些人对男女的事情不太感兴趣,一辈子守着彼此过日子,够了。这些人可能会养很多种花草,养好几条狗。其实,没有对与错。一个是少,十个是多吗?看你是怎么想。一切都是相对的,人需要做大致的权衡,不要算得太仔细。听从内心的召唤,内心召唤很强烈,就做呗,内心召唤不强烈,就老老实实呆着呗。



徐:在爱情上,你的世界观人生观是什么呢?

冯唐:有一个底线,就是得真心喜欢才可以,就是不能为名为利做这件事情。只要是真情所致,我都能理解,我都鼓掌。



徐:你觉得男人一生爱的女人,是同一类吗?女人会爱上各种各样,匪夷所思,差的十万八千里各种各样的男人。但是,我们发现男人所爱的女人,是特别像的一类人。你觉得呢?

冯唐:我觉得女人爱的成分比较多一些。有很多博大的母爱在里面,所以范围会宽泛一些。我见的男人喜欢的类型确实比较窄。



徐:我看过你写过的文章有一句话。“一个女人的美丽,一分姿色,二分打扮、三分聪明,四分淫荡。”这句话怎么讲?

冯唐:我觉得挖深一点呢,淫荡是一个很好的词,只是很多人没有足够的智慧和人生观不完善,不能理解这件事情。真正大聪明的人能很正确的对待。淫荡,如果恰当的表现出来,往往是有大智慧、独立思考、自由精神,有我最喜欢的东西。比如韩国人说:“通奸是个罪。”她就说:“啊,通奸是罪,我不能做。”那你的脑子在哪里呢?如果你的脑子和别人的脑子是一样的,我看《人民日报》好了,我何苦和你逛公园呢?何苦和你吃饭呢?我还不如对着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吃饭呢。



徐:你的小说里面有很多写情色的,你觉得情色的觉醒对一个人的意义很大吗?

冯唐:我写情色主要是为了弘扬自己用自己的脑子想事情,自己尊重自己,独立思考,自由精神,而不是总跟着别人走。有时候,老天就给你十毫升的东西。你又不敢用,甚至叫它蒸发,那是暴殄天物的表现。我觉得情色是一个非常好的载体来表示自由独立、相对自我完善的东西,需要正确对待和把握的东西。



徐:你觉得情色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呢?

冯唐:高的境界是把这个情色看成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所有的欲望的产生都是有基础的。你自己觉得美好,又不伤害其他太多人就可以,如食蔬饮水,是生命的一部分。老天这么生的你,勇敢面对吧。类似节食,你乐意,可以。你戒色,你乐意,也是可以的。如果我们对待情色和对待吃饭喝水睡觉一样,我们的心态可以更健康些,去精神病院的机会少些。



徐:人们对婚姻有很多质疑,说违反人性,最好两年一签,不断续约。但是也有一种说法,说婚姻和爱情无关,是人类繁衍制度的一种方式。之所以采用呢,是因为婚姻容易使人保有幸福感。如果不停的换,其实就更难。你觉得呢?

冯唐:我觉得说的很对,婚姻是社会的东西。是为了维护社会的稳定。



徐:你当时结婚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冯唐:当时二十八九岁。情景很特殊,我们在美国,我第一不喜欢一个人吃饭,第二不喜欢吃西餐,第三不会做饭,没下过厨房。所以要找到一个能帮我做饭的,能一起吃饭不烦的。我现在的老婆在当时事儿少,会川菜。在一起不到两年的时间,一次吵架也没有,我觉得我过上了社会主义新生活,感觉特别好。临回国的时候,她说是不是把婚结了再回来,像我脑子里想法这么多的人,当时什么也没想,觉得是一件特别应该做的事情,就做了。



徐:但是很多男人不愿意结婚,他们会觉得应该多享受一些,婚姻毕竟是束缚。像你这么优秀的男人,怎么会享受平淡的婚姻生活呢?

冯唐:我角度和你不完全一样。我是需要巨大个人空间的人,自己呆着,这是核心。保证这点,其他的才好商量。说到底,人是个体的人。一个人首先要做的是替老天安顿好自己。



徐:英格玛博德曼的话剧《婚姻风景》中有一句话对我触动特别大。讲的就是一个男人害怕孤独又害怕束缚,在婚姻里跳来跳去。你怎么看待孤单和束缚呢?

冯唐:自己还是要替老天,替社会照顾好自己,这是一切的基石。是能够和周围的人和谐的一个起始点。为什么这么说呢,我平时也看到,为什么有些人疯狂地要当官、要赚钱?因为他心里发虚。他们一定要通过风云变幻,要通过变化来打发时间。就不能有一个固定的爱好,简单而丰富的乐趣吗?这些人从这种程度上说,自身的生态系统不完整。



徐:有些人把爱情叫做持续的多巴胺分泌。因为这个理论,有些人会觉得爱情很没劲,还有一种人觉得,我的人生就要不段追求刺激。你觉得呢?

冯唐:恩,我觉得都行,纯粹个人选择,就看你对这件事情爱好不爱好了。我觉得也可以当成是一种爱好。我也见过要结婚四次的,真的很有勇气。就像你说的,多巴胺是共通的,性、毒品、宗教,老天肯定是设计了一个套。你愿意钻这个套,那就生生死死,天堂地狱。如果不怕遗憾,一辈子不碰不沾,安稳百年,也挺好。



徐:你觉得有一生一世的爱情吗?

冯唐:那要看她是多大岁数了。姑娘如果是二十岁,就说:有。人生导师都是这样说的。姑娘如果是八十岁,还问这个问题,就说:有。临终关怀都是这么做的。姑娘如果是四十岁,就说实话吧,就算了吧。一生一世的爱情不靠谱。你可以说你有一生一世的偏好。比如说,我就喜欢吃黄瓜。你会一直吃黄瓜。但是你不会有一生一世的第一次吃黄瓜的那种感觉。无法想象,哪怕一个天大的美女,一起呆了二十年,每次见到,你总能饱含第一次见她的激情,在内心里呼喊:“啊,大美女,啊,大美女。”情圣啊,傻啊?



徐:你觉得爱情需要学习吗?有人觉得爱是本能,不需要学习。我觉得本能和有没有爱人的能力是两回事。你觉得,我们在爱里,怎么成长和学习呢?

冯唐:当然,首先要有兴趣爱好,有天赋,然后才是后天的学习培养。一切复杂的事务,都存在一个由简单到复杂,由复杂到简单的过程。爱情的确是本能,你的确有一个自发的冲动,想知道理解这件事情。但是其实这里面涉及到方方面面。至少有对方、对方的父母、以前的历史、未来等等,同样你也有一套你的东西。这么东西在一起,还真是有很多的风险的。是需要一个学习的过程的。学习什么时候简单,什么时候复杂,什么时候不去想等等。



徐:今天两性关系上,真的没有标准答案。好多人年轻的时候,就想找到一种标准答案。后来发现,什么都是不存在的。你觉得人们对两性关系最多的迷失,就是爱是永远不变的吗?

冯唐:哪有永远不变的呢。最大的迷失就是认为爱是永远不变的。还有一个迷失就是,认为找到真爱,就能解决自己的问题。其实问题都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徐:很多优秀的女性会说,世界上没好男人了。你怎么看待?

冯唐:好男人还是有的,要去找。要知道,自然界是平衡的,世界是基本平衡的。你没有理论基础认为,男人作为整体比女人差太多。可能从个体上来说,你比张三李四好。但是整体上不能说,女生优秀男人差,那是因为你没有接触到好的。



徐:但是很多优秀的男人会面临机会选择,看花了眼。不想结婚。你自己从北京到香港到麦肯锡。你自己有没有这种感觉呢?

冯唐:还好吧,还要看她自身的能动性。过了一定的年龄段,女的也不想结婚了。男的也不想结婚了。可能他适应了这种一个人的状态,一个人,偶尔有一段关系,可能浅可能深,可能快乐可能痛苦,可以进可以退。这种状态,习惯了,他会想,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这又回到了人的设计的问题。其实我觉得原来人的设计,人不该活得的这么长,往往三十多岁四十多岁就死了。十几岁二十出头的时候特别想结婚生子,但是过了三十、四十,一个人的日子过习惯了,觉得整体和同一个人呆着很烦。我身边有这样的。男女都是一样的,也不见得女人就想嫁人。



徐: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女人,是很可怕的。会迷失方向,你觉得这样的女人多吗?

冯唐:挺多的,作为人都是挺多的。人要明白,没有一个状态是十全十美的,没有任何一种状态是挑不出了毛病的,所以说。你自己心里一定有一个轻重缓急。比较差的人是觉得什么都觉得重要。所谓成熟,就是有能力判断优先顺序,有信心坚持这种判断,不能今天觉得,老公能清闲能多陪你是最重要的,明天又觉得,老公赚钱给你空间是最重要的。这就是传说中的拧巴。



徐:这是否是一个人成熟的标志?

冯唐:是的,是非常重要的标志。一定要想明白,在相对的时间段要的是什么。可以变,但是变也要想明白。你不能要求猴子不长毛,这是你自己找别扭。最差的战略不是你选错了方向,最差的战略是摇摆不定。

09-2-13

通往中國夢的階梯搖搖欲墜

前两天和包子讨论,说中国农村孩子的出路只有两条:上大学和参军。相比起来,上大学还更靠谱一些。

隔那么久就来一次声势浩大的讨论,教育改革,变应试教育为素质教育。讨论的根本就在问题之外,生存压力,社会阶层流动管道的单一,这才是问题所在。

看到一篇梁文道的文章,讨论高考和应试教育。

通往中國夢的階梯搖搖欲墜


在教大学生的时候,我很喜欢告诉他们“生命” (life)与“生计”(livelihood)的分别,希望他们明白一个人怎样活才是最重要的,而生计只是维续生活的手段而已。目的当然是希望他们好好享受大学经验,不要只为了将来的工作去学习。面对中学生的时候,我则强调教育不只是应付考试,还要在和同学相处的机会中完善自己的人格,在知识探索的道路上获得乐趣。我不想看见他们把读书看成一种毫无意义的重复苦差,犹如西西弗斯要不断把石头推上山。

教育不只是为了就业,学习不是为了考试;这都是几乎没有人不赞成的理想。可是,当全中国数百万大学生将要挤进逐渐恶化的经济窄门,有些毕业生甚至要跑去卖猪肉当小贩时,这些话又是不是显得太过风凉呢?也许,我只能用这番老调去安慰失意的年轻人了,但愿他们不要因为自己手握证书却求职无门而沮丧。

可是仍然有人以为考上大学是青少年应该为之奋死一拼的头等要事。2月5日的《南方周末·自由谈》刊出了一位高中生的文章(章锐:《我被中国教育逼疯了》),他回忆升读高中时的情况说:“中考前,父亲那句话我今生难忘:‘考不上江中(我们那儿最好的中学),你就去死,家里有药有绳……’我是含着泪跑回房间的。我不明白,考一个好高中比儿子的存在更重要?”后来他考上了,不过他发现高中只是准备考大学的补习班,而各式各样的管控和羞辱更是有增无减:“ 我毛病百出,先是强迫症,这学期头又痛,已经痛了两次,每次痛两周,需挂一星期点滴,医生说是压力太大造成的”。

为什么在大学学位甚至硕士博士都不大管用的时代,仍然有人要为了上大学而被逼到这步田地呢?那是因为舍此之外,这位年轻人和他的家人并没有太多其他选择。

我们都不希望教育只是一级一级的考试比赛,也不相信教育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到好出路,可是我们都不能否认教育是社会最主要的流动阶梯。你想出人头地?那就要考试。你想孩子离开村子,爬到城市中产的位置?那就得上大学。教育一直是,并且仍将是阶级流动最正常也最正统的机器。每一个人都想力争上游,都愿意自己的未来要比现在美好;考试升学,难道不是一条摆在眼前的光明大道吗?

不过,这又是一条何其残酷的通道。且不论考试方式与应试教育之呆板荒谬,令人难过的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没有第二次机会。尽管考试可以重考,但绝大部分人的人生走向却要决定在孩提时代的几次考试之中;上不了好高中,你就上不了好大学;读不到大学,你未来一生的蓝图也就提早完成了。在成人教育不受重视、社会教育资源匮乏的国情下,你根本没有改写命运的机会。你不能在三十多岁时才突然醒悟,后悔少年时代耽于逸乐,觉得还是应该回去好好念书改行做医生。

社会向上流动的管道本来就几乎只有这一条,并且它还是一条被抛出来之后就回不去的快车道。可怕的是它的游戏规则却还不一定是公正的,它的效用还要不断受到侵蚀。很多时候,即使你成绩和别人一般好,也不能保证你能和他们上同一家名校。大学出来,一位能力不如你的同学居然比你更快找到工作,那是因为你家的背景不如他,他的身份比你“特殊”;又或者,他是党员,你不是。至于说放弃学业,早早打工储钱将来找机会弄门小买卖?不比二十年前了,它现在是一种危机四伏、前景不明的选项,总有各种行政手段干扰,总有看与看不见的壁垒。

那位高中生很不幸,他的父亲一样不幸。生在农村,家境一般,关系有限,认识的人不多;他实在只能这么考下去。是的,大学生不吃香了,他们全都面临危机了;但是这个年轻人依然得去考大学,因为我们没有给你第二条路。

09-2-12

中国左派京报抨击改革派南方周末

中国左派京报抨击改革派南方周末

记者: 东方
香港
Feb 10, 2009


据香港媒体报道,在中联办和港澳办收紧港澳记者自由北上大陆采访之际,中国内地传媒又爆发南北战争。被中国独立媒体评论员称为“左窝”的北京某报星期天发表文章,抨击改革派媒体南方周末。北京有资深媒体人认为,中国大报之间不互相批评,这是一个不成文的默契。北京报纸连续向南方报纸发难,说明后面可能有背景。

*南末记者震区采访惹怒一些人*

事情的起源是《南方周末》去年5月22日发表的一篇记者在四川汶川地震现场采制的长篇通讯《灾后北川残酷一面》。记者冒着生命危险,在地震现场采访,写出长达7千多字的长篇通讯。

引起争议的是这么一段写救援人员在北川县委大楼前营救的文字:

14日,贺一民带着人到县委勘察,爬上县委倾斜下陷到地面的屋顶,隐约听到里面有人呼救。他要求呼救者大点儿声,于是从下面传来了一个清晰的声音,“救救我,我是张书记!”这个人是北川县政法委书记张同凯。这里是县委大楼。
    
“你不要跟我说你是哪个,你就说你有多少人!”贺一民说。他喊来了沈阳消防队。消防人员拿来生命探测仪,把摄像头插进废墟,直到从屏幕上看到一只巨大的眼睛。救援随即开始。
    
武警战士一共20个人,轮流用铁锤砸楼顶,每人15锤,几轮下来,他们发现这种做法不可行。“钢筋又多,水泥标号又高,砸不开。”江西消防队的10 个人赶了过来,带着气锤,不过沈阳消防队拒绝了他们的帮忙。他们花了比较长的时间,用电钻解决了问题。有3名官员获救。

张同凯的“救救我,我是张书记!“的这句话后来在媒体和网络上引起热议,并被有些网民称为“史上最牛官腔”。不过,南方周末后来刊登对这个问题的讨论时也引用专家的话认为,在中国称李书记,张局长司空见惯。张同凯当时那样说,不过是在生死之间做出的求生的本能,如果就此透出的一些人性的阴暗面也不应该进行苛刻的道德谴责,此时苛求,无异于道德杀人。

在南方周末关于四川地震的系列报道中,很大篇幅歌颂了大难当头时所闪现出的人性的光辉。例如崇州市怀远镇中学教师吴忠洪,在地震突袭时,原本已经走进了最快的逃生通道,但当听说还有两名学生因为恐惧仍滞留在教室里时,他义无反顾选择了逆向而行,绝大多数学生得救,而他却留在废墟中;德阳市东汽中学教师谭千秋,在校舍坍塌前,像童话里的天使,张开双臂趴在课桌上,用身体死死护着4个学生。被他护着的学生得救了,自己却不幸罹难......

*北京日报指责丑化党的干部*

不过,北京日报的评论文章抓住了南方周末长篇通讯中关于张同凯被救的细节,对南方日报进行了攻击,称南方周末“刊载假新闻“,并且分析出背后的动机“意图险恶,别有用心”,“人为制造党群干群关系紧张”,并且扬言要追究南方周末报记者的法律责任。

北京日报刊登的评论题目是《媒体造假该负何责?》北京日报的文章说,“曾一度备受指责的“史上最牛官腔”,近日被媒体证实纯属子虚乌有。通过当事人、现场亲历者和沈阳消防影像资料的多方对证,地震时北川县政法委书记张周凯并没有喊“救救我,我是张书记”,此语乃是南方某报纸凭空捏造出来的,该报道则是一条虚假新闻”。

《北京日报》的评论说,“这条假新闻发布的时机也颇值得玩味。在举国动员抗震救灾的紧张危急关头,有的媒体不是大力宣扬全国人民战胜灾难的气魄伟力和感人故事,而是故意制造出‘史上最牛官腔’这样的假新闻,不惜捏造事实误导公众,丑化党的干部,人为制造党群干群关系紧张,给当事者本人、给社会、 给党和政府的形象都带来了恶劣的影响。这绝对不是一个负责任的媒体所应有的作为,只能令人们怀疑其意图险恶、别有用心。即便从最起码的法律角度看,相关媒体恐怕也该为严重损害当事人的名誉权负起相应的法律责任”。

*中国“社会之良心”不断遭攻击*

这是继北京晚报上个月痛骂南方周末是“新闻中的三聚氰胺”之后,北京日报报业集团在一个月内再度挑战南方日报。中国大陆资深媒体人李大同分析说,这背后一定有背景:“中国新闻界多少年来,特别是主流报纸之间,其实有一个不成文的默契。就是报纸媒体之间不做互相批评,因为大家都很清楚,大家的权利都很脆弱,彼此之间不互相拆台。虽然没有成文的规定,大家形成一种默契。很少看到中国真正的大报之间互相揭短攻击,其实很少。它今天这样做,而且连篇累牍地这样做,屡次这样做,你就不能认为是这家报纸和南方报纸之间有什么个人恩怨了。我估计可能是上面授意的。”

以深度报道和敢言著称《南方周末》和《南方都市报》已经不是第一次遭到攻击和封杀了,一些负责人还被判入狱。不过,在一些改革开放的元老的支持下,这两家报纸也一直维持出版。《南方周末》在该刊的上方印着一句口号:“在这里,读懂中国”,形象地说明这两家改革派报与众不同之处。香港媒体评论说,尽管《南周》和《南都》也有随波逐流之时,但是在中国报业一直不失为社会之良心。

*传媒宪兵无法摆脱文革思维*

《中国实话报》筹备人昝爱宗表示,南都去年曾经在西藏问题的报道上,受到北京晚报的攻击。当时南方周末发表新闻部主任长平的文章《西藏─真相与民族主义情绪》的文章,打破了中国大陆媒体在报道西藏问题上的一言堂。当时也是北京晚报跳出来发表《造谣自由的南都长平》的文章,最终导致长平被解除新闻部主任的职务。昝爱宗表示,北京日报的言论反映出有些人至今仍然没有摆脱上纲上线的文革思维。

他说:“北京日报是在有意识攻击南方日报。就事实说事实嘛,何必上纲上线,像文革那样,你要是说了一句话,就说你政治上有问题,说你攻击伟大领袖。我认为北京日报就是文革的一种思维。”

香港《苹果日报》发表李平的专栏文章评论,把屡屡向南报找碴的京报,说成是“传媒宪兵”。尽管京报试图从新闻报道和评论的公正性去攻击南报,但是京报的文革腔调,在官方封杀新闻和言论自由的过程中扮演了不受欢迎的角色。勿须南报反击,读者自会明辨是非。

VOAnews

09-2-9

死亡3755万

五九年至六二年全国非正常死亡人数

09-2-8

转帖

以后转帖都放到这边来吧。

07-8-11

转贴:徐贲论当代中国宣传及其他

徐贲:中国的“新极权主义”及其末世景象
  
  原载《当代中国研究》2005年第4期(总第91期)

  许多学者把中国目前的政治特征视为后极权主义政治体制,但笔者认为,目前中国的政治体制特征或许应该定义为“新极权主义”体制。本文首先说明,为什么要提出“新极权主义”这个概念,然后分析中国目前“新极权主义”体制的基本特点,据此对其前景作初步的判断。

  一、从极权主义、后极权主义到“新极权主义”

  从上个世纪20、30年代极权体制出现以来,人类历史上发生了一系列与极权体制相关的重大历史事件。从纳粹德国和斯大林政权的建立、二次世界大战到冷战,再经1989年苏联东欧的巨变,从中国1949年以后政治体制的建立到“文革”、改革开放,再到“**”事件,有的极权主义瓦解了,有的极权主义在内外压力下不断调适,试图以新的形式生存下去。

  最为典型的极权体制原型是纳粹德国和苏联的斯大林主义统治。二战后,随着纳粹德国的失败,斯大林主义式的统治就成了极权体制的代表。然而,由于二战后世界的政治、经济、文化和价值格局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任何极权体制都不可能在锁国封闭的状态中存活,它们对外部世界有着诸如贸易投资、战略性合作、意识形态支持等多方面的需要,为此就不得不顾及外部世界对它们的看法,从而必须相应地调整其统治形态和政策。斯大林死后,苏联的“非斯大林化”就是一种极权主义体制的自我调适。因此有学者将斯大林之后的苏联东欧体制称为后极权主义体制,以区别于斯大林主义模式的极权体制原型。处于后极权主义体制下的国家就是过去所说的“社会主义阵营”,其实也包括那些与该“阵营”的核心国有矛盾冲突、但制度基本相同的国家。

  从这种角度来看,从1949年到“文革”结束,中国的政治体制接近极权体制原型,换言之,苏联步入后极权主义体制之日,正是中国强化和巩固极权体制之时。中国的斯大林模式之极权主义时代随着毛泽东的去世而结束,那时中国曾出现过一段政治上相对宽松的时期。一位政治学家指出:“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苏联,赫鲁晓夫用解冻来对付他的斯大林主义对手,80年代的中国,邓小平用文化自由化(解放思想)让经济现代化派对付他们的(毛派)对手。”[1]这种政治上的相对宽松和经济改革的开始标志着中国进入了比较典型的后极权主义体制。后极权主义时代里关于“四个现代化”、“思想解放”和“政治民主”的话语,曾经一度动员激发了民众新的政治热情。但是这种政治上的松动并不意味着制度上极权性质的消失,它只是以变通来重新建立专制体制的合法性。这种后极权主义在需要时会象极权主义那样诉诸暴力和恐怖(例如“匈牙利事件”、“华约”出兵布拉格、“**事件”等)。

  后极权主义其实并不能真正挽救这种制度本身不可避免的没落,苏联东欧的后极权主义相继垮台就证明了这一点,当然这些历史事件在1989年之后的突然发生本身也包含一些偶然因素。随着苏联东欧的巨变和冷战的结束,原来处于后极权主义体制下的大部份国家抛弃了这种政治制度。因此就有人认为,后极权主义很快将成为历史的过去。但笔者认为,就中国的情形而言,这样的判断过于简单化。

  “**”事件的血腥事实让国人看到,“文革”后一度的思想宽松并不代表中国已进入一个与极权主义彻底决裂的新时代,极权主义的暴力和恐怖随时有可能在中国重演,因此国人在“八九民运”前期表现出来的政治热情被1990年代以来的政治绝望和冷漠所替代。

  1989年以后中国的政治体制确实在告别后极权主义模式,但它并未走向开明的政治进步,而是回头向极权主义的原型求助,但经历了后极权主义时代的这个制度又无法完全回到斯大林主义模式的轨道上,所以就形成了现在这种既增加了取自极权主义原型的某些特征、又保留了部分后极权时代特色的体制,同时它还有一系列极权主义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新特点(详见第4节)。

  笔者认为,可以把中国1989年以后逐渐成型的这种制度称为“新极权主义”体制,因为它不同于极权主义原型,但政治上与极权主义原型有极深的渊源;另一方面,它变自后极权主义,却和后极权主义有明显的区别。“新极权主义”是体现了部分地向极权主义原型回归之企图的后极权体制的一种变形。寄生于这种体制的利益集团虽然通过采取这样的变形得以生存,但这种“新极权主义”自身处在一系列难以克服的困境之中。“新极权主义”下政治、经济、社会各方面困境日益加剧的现实表明,这种变形显然不是一种具进步意义的脱困之道。

  “新极权主义”对后极权体制下出现的反抗事件(例如匈牙利革命、捷克的“七七宪章”、波兰的“团结工会”和中国的“八九民运”等),对21世纪中亚地区民众要求民主的“颜色革命”,抱有无法摆脱的恐惧和焦虑。它把后极权主义时代的宽松视为政治上的“软弱”和失误,1989年以后大大加强了社会管制和思想控制,许多新的政治上的限制措施都向极权主义原型回归。可是它不再拥有极权主义原型的那种意识形态动员能力,只能用东拼西凑、鼠目寸光的宣传口号和色厉内荏、自欺欺人的思想控制,辅之以高压手段(如越来越严厉的媒体和互联网管制,以及对民间的集体抗议事件施以武力镇压),来支撑其腐败低效的统治机器。

  “新极权主义”的经济发展是以全面牺牲社会正义为代价的,经济自由化带来的发展机会大部分为权势集团所垄断,“让一部份人先富起来”变成只让一部份权势集团的成员暴富;同时,经济“市场化”又成了当局放弃维系社会公正的责任、甩社会福利支出“包袱”的借口,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民众沦为弱势群体,丧失几乎所有的社会福利保障。

  “新极权主义”体制下表面上的经济繁荣掩盖着一系列严重的经济社会问题,如糜烂性的腐败、司法不公、贫富悬殊、弱势群体绝望无助、竭泽而渔的资源掠夺和破坏、公共舆论堵塞、信任匮缺、政治冷淡等等。可以说,这些问题本身就是由“新极权主义”制度造成的,自然在“新极权主义”制度下它们也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解决。虽然“新极权主义”体制的统治者提出了“三个代表”、“执政为民”、“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和“和谐社会”这样的口号,但在政治民主化裹足不前、严厉限制公共言论和新闻自由的制度环境下,这些说法基本上只是一种安抚民心的宣传手段,并不表示口号的提倡者打算触动上述问题的制度性根源。“新极权主义”应对现实的一个典型特点就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它在现行的制度框架内基本上找不到一个系统的、总体性的、能瞩目于未来的求变因应之策。

  “新极权主义”之“新”是相对于“后极权主义”而言的,这样的“新”本身丝毫不意味着其前途的光明;相反,“新极权主义”的应急之道产生了各方面的末世性特征,这样的特征注定它没有出路。“新极权主义”体制是一种似乎在经济上非常成功的制度,但这种表面上的经济成就并不意味着它已经找到了延续自身寿命的法宝;相反,在经济成就的表相下隐藏着的政治、社会和道德危机凸现出“新极权主义”制度深层意义上的无出路,即在政治伦理、社会理念和群体共同价值观解体的过程中,统治集团和民众都不可能依靠现行制度重新建立一个有共同价值观支撑的、能得到广泛社会认同的、有希望的替代性体制。“新极权主义”体制的无出路是一种制度性的无出路,但不是某个政党的无出路。一个政党可以阻挡制度的变革,但也可以帮助制度的改造。只有当一个政党绑架整个制度的时候,它才必须为制度的无出路负责。“新极权主义”的无出路指的不是某个政党的权力危机,而是国家和民族不能与极权体制彻底决裂、无法重建光明未来的危机。

  在有关极权主义的研究文献中,汉娜·阿伦特的《极权主义的起源》至今仍然是经典文献[2].这部发表于上个世纪50年代初的著作以纳粹德国和斯大林主义的苏联模式这两个极权主义原型为研究对象。从那时以来,由于东欧、中国和亚洲其他极权主义国家显现出不少与这两个原型不同的特征,学者们开始用附加词来定义各具特色的极权主义。例如,卡索夫于1964年提出了“无恐怖的极权”;林兹在1970年代中期提出了“后极权主义”的说法;华尔泽在1980年代则提出“失败的极权”一说。[3]笔者提出的“新极权主义”也是一种类似的表达。

  寇罗考斯基(Leszek Kolokowski )说过:“大家一般都承认,那些用来描述广大社会现象的概念都没有经验意义上的完美对应对象。从来就不存在绝对纯粹的资本主义社会,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运用资本主义和前资本主义经济这种很有用的区分。从来就不存在完全的自由,但这并不妨碍人们信服和理解自由政权和专制政权间的区别。说实在的,现有的极权社会比任何资本主义社会都更接近于与它有关的概念原型。[4]”

  汉娜·阿伦特半个世纪以前关于极权主义特征的分析对我们现在理解变化中的“新极权主义”仍然有重大意义。她提出的那些极权主义统治要素,如暴力和恐怖、以人性改造为目的之思想钳制、作为欺骗手段的“宣传”、作为寡头权力机制的“组织”和以孤立原子形式存在的“群众”,仍然可帮助我们辨认各种形式不同的极权主义的变体。对这些要素的比较可以让我们看出极权主义与传统威权专制之间的一些根本区别,也可以让我们看到极权主义在哪些方面对人性造成特别的长久性摧残,以及在极权统治下人们反抗的特殊意义。下面就分别从这几个角度展开对“新极权主义”的分析。

  二、“新极权主义”下“奴性人格”的延续和民众自我意识的觉醒

  汉娜·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这一著作里,从极权主义原型的特点中概括出这种制度依赖的三个支柱,即用来改造人性的使用暴力的集中营,让民众处于相互隔绝、无共同抵抗手段的状态,以及为维持极权统治所施行的集权式宣传和组织手段。如果从这三个角度来观察极权主义从其原型到后极权主义再到“新极权主义”的演变,则第一个方面的变化最明显易见,第二个方面的变化最微妙复杂,第三个方面则变化最小。前两个方面是不得不变,后一个方面则是能不变就不变。

  极权主义统治的首要支柱是恐怖和暴力,而集中营则是极权社会这部恐怖大机器的样板机构,其样板作用是最大程度地显示极权主义的暴力。极权主义的暴力统治当然不是要从肉体上消灭所有的人,但却以下列的“三步程序”消灭真正意义上的人。

  其第一步是“杀法权之人”[5],即剥夺人的基本政治权利和公民权利,“摧毁人的权利,杀死他这个法权之人,这是全面宰制一个人的前提。[6]”

  其第二步是“杀道德之人”,使被杀者“在历史上头一次成不了烈士”。在政治高压下人似乎可以用“良心来作抵抗,良心仍然可以让人宁愿被人害死,也不愿因害人而活”。[7]但这种良心的抵抗在极端严酷的极权统治下也会被摧毁。良心是一种纯个人的逃脱。“当极权恐怖取得最可怕的成功时,它能顺利堵死道德之人的个人逃脱之路,让良心决定变得极端可疑,模棱两可。当一个人的选择是要么出卖并因此杀害朋友,要么让妻儿送死的时候,当一个人的自杀会立即给家庭带来死亡的时候,他怎么做良心决定呢?他这时候已经不是在善和恶之间作选择,而是在谋杀和谋杀之间作选择。[8]”在极权主义的统治下难有道德清白之人,被害者往往在某种程度上参与过对他人的加害,因此没有一个人的遭遇能具有烈士本应有的那种道德控诉力量。

  其第三步更可怕,它杀绝人的个性思想和创造性,最终把人变得象行尸走肉。极权主义统治下的人无论受什么残害和凌辱都不反抗,“摧毁人的个性就是摧毁人的自发性,摧毁人靠自己重新开始的能力[9]”。原型的极权主义通常致力于消灭人的个性和创造性,而后极权主义和“新极权主义”之类的演变都以此为前提,尽管后两者看上去不似极权主义原型那么残酷血腥,那是因为极权主义原型早就用暴力和恐惧为其后继形态造就了顺民。

  在极权主义原型向后极权主义转变的时候,作为革命暴力和“人性改造实验室”的集中营被放弃了,苏联在“非斯大林化”时期和中国“文革”后的大规模平反和纠正“冤假错案”,就是这一转变最具戏剧性的显示。但这种转变往往只具表象意义。这首先是因为后极权主义始终未放弃以暴力对待任何胆敢公然挑战它权威和统治合法性的人士。其次,极权主义原型的大规模暴力恐怖统治早就成功地改变了人性,在整个社会中造就了一种为极权体制所需要的奴性人格,那种普遍的安分守己、驯服顺从、谨言慎行的人格会在后极权主义和“新极权主义”的环境下不断再生,从而产生一个无法免于恐惧心理的社会。

  极权主义的第二个支柱是“散沙型的群众”,这是支持极权主义权力的基础和社会条件。在极权主义原型的统治下,所谓“散沙型的群众”是指公众不能拥有公共生活的共同价值和正义秩序,而只不过是一些以相互隔绝形态聚合在一起的、缺乏真正公共性的群体。由于群体中每个人的高度原子化和孤立化,他们不再拥有共同的世界,不再能就政治和人格价值自由交往,也就不能形成真正的人际社会。他们之间之所以有联系,是因为一起被夹裹在某种“运动”之中,一起跟随某种意识形态的召唤,一起服从某种不可抗拒的政治权力,一起崇拜某个魅力无限的领袖,一起陷身于他们无力改变的制度之中。公民社会中民众或公众的政治组织形式,如相互竞争的独立政党、工会、社团等等,在极权主义国家里都不可能存在。

  从后极权主义演进到“新极权主义”时,部分民众开始逐渐具有越来越强的自我意识,他们不再相信当权者天然会代表他们的利益,日益自觉地想摆脱这种“散沙状态”,在相互合作中以民间自发性社团的形式保护自己的利益、发出自己的声音。1989年民众的民主要求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但同时他们又无力改变制度环境,不得不仍然处于“散沙状态”之中。面对这样的处境,人们会表现出不同的态度,从自暴自弃、听任摆布、愤世嫉俗、冷嘲热讽、愤懑不平到积极反抗,这各种各样的反应意味着后极权主义和“新极权主义”下当局面对的“群众”早已变成了一个多元化、多样化的社会,这一点与极权主义原型时期完全不同。

  在中国的后极权主义时期尚未出现传媒的商业化和互联网,而在“新极权主义”下这些手段为民众自我意识的觉醒创造了条件,但当局也不断努力去强化对媒体和互联网的管制。网络世界为民间的“异类”声音提供了从未有过的表述空间,不过大部份人只是在“面具”的保护下才敢发出比较真实的声音,这与那些以真实姓名参与网上交流并为自己的言行记录负责的人是不同的。互联网基本上是一个知识者的世界,一个虽要求思想自由、但不一定立即行动的世界,但它毕竟使原本相对隐秘的民间不满和抗议变得前所未有地明显公开。这加深了“新极权主义”的恐惧,它把网络上的“反抗”看作是一种现实反抗的警讯,于是进一步加强了包括互联网在内的思想控制,2005年新颁布的极严厉的网络管理条例就是其中的一环。“新极权主义”会不遗余力地提升互联网控制能力,但网上的批评和反抗也会继续下去。对于真正公民社会的建设而言,这是一种破坏力有余、自建力不足的“猫鼠游戏”,尽管其令“新极权主义”感受到相当大的威胁。

  三、“新极权主义”的“组织”控制与“宣传”运作

  极权主义的第三个支柱是专制统治的组织和宣传。从极权主义到后极权主义再到“新极权主义”的演变中,这方面的变化几乎微不足道,或者说几乎没有变化。这表明组织和宣传在极权主义的传承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一般政党的成员都可以自由选择加入和退出,不仅在民主国家是如此,1949年以前中国的一些“民主党派”也是如此。而极权主义政党的组织则通常具有秘密会社的性质,甚至被称为“光天化日下的秘密社会[10]”。它的许多组织特征都可以在一般的秘密社会中找到。例如,秘密社会的等级制度是通过“提拔”和“引见”来建立的,提拔者对被提拔者有“知遇之恩”,可以索取特殊的忠诚,可以结成死党,订立攻守同盟;秘密社会成员中的“老大”总是神神秘秘的,行事无定则,这样才能让“下面”的人敬畏;秘密社会对外采取“一致说谎(保密)的策略”,“帮”里的事“内外有别”,违背这一原则即重惩不殆;秘密社会对外界始终保持警戒,视其为敌意威胁的来源。[11]极权主义政党和秘密社会都非常看重组织和效忠的仪式及象征,加入其中都要有内部人员介绍,都要宣誓忠诚,对叛徒的惩处手段甚至比对敌人更严厉。它们都有至高无上的“圣物”,“纳粹仪式的所谓‘血族’和布尔什维克仪式的列宁遗体,它们都使极权仪式带有偶像崇拜的色采。……这些偶像都是秘密社会常见的组织手段。[12]”

  这些秘密社会的特征使得极权主义政党与一般的政党有根本的不同。阿伦特指出:“一般政党把人群分成属于和不属于我党的两类。一般政党和公开社会都只把那些公开表示反对者视为敌人,而秘密社会的原则是,‘我不吸纳的,就是我排斥的。’[13]”在极权主义政党看来,只要你不死心塌地跟从它,你就是它的威胁或是它的敌人。这种非党即敌的人群对立观也是党内大一统的原则。正是通过消灭党内民主,一党专制才转化为极权专制,“斯大林把俄国的一党专制改变成极权统治,把全世界的革命共产党转化为极权主义运动,他所运用的手段就是消灭党内的派别,取消党核心内部的民主,把民族国家的共产党变成莫斯科指挥的党支部。[14]”阿伦特的这一见解是针对40年代“共产国际”的实际情况而提出的。这点至今仍未改变,现在的“新极权主义”依然不允许党内民主和不同意见。

  “新极权主义”下普通党员的入党动机与极权主义原型时期和后极权主义阶段的情形有所不同。在极权主义运动掌握政权前加入的党员往往为理想和价值所感召。党一旦掌握了政权,就开始有人把入党当作政治和社会地位的“敲门砖”。“失败的极权主义”产生了对其理想和价值的幻灭和失望,使得分享既得利益和特权比追求理想价值成为更现实的入党动因。在党控制着国家和社会绝大部份资源的后极权主义时期,党员确实有许多实际利益可以分享。但到了“新极权主义”时期,执政党不再能垄断所有的经济资源,在唯金钱主义的社会氛围中,党员身份不再是人人羡慕的政治地位象征,人们有许多机会去获取以前必须凭政治身份获取的利益和特权。但是,“新极权主义”时期要求入党者依然众多,尤其是在青年学生中,党员仍然是求职者可资利用的身份。许多聘用单位之所以愿意选用具党员身份的求职者,并不是期待他们去那里传播共产主义,而是因为“党员”特别听话、便于管理、不会闹事,却又相当机灵。在政府机关和科层等级的企业中,党员型人格都被视为驯服工具的最好典范。

  对极权主义来说,与组织控制同样重要的是宣传。宣传的作用因极权主义的不同发展阶段而异。在极权主义运动仍处于在野状态时,它的宣传是为了吸引那些有待争取的群众,“在宪政政府和言论自由的条件下,群众还有获得信息的渠道,极权运动运用恐怖的机会有限,必须象其它政党那样,……作出取信公众的样子。[15]”一旦极权主义运动成功地夺得政权,它的宣传就会变成“思想灌输”。“思想灌输”本身是依托于政治高压和暴力恐怖的,“灌输运用恐怖与其说是为了恫吓,……不如说是在体现它自己的意识形态教条和谎言[16]”。灌输可以用强制的“思想改造”形式,也可以用看上去并不强制的“教育”。无论是改造还是教育都必须用惩罚为最后手段,只有让所有的人都对异端思想怀有恐惧,才能体现“正确思想”的战无不胜和绝对正确。

  阿伦特所说的这种“教育的恐惧”在“新极权主义”统治下的教育体制中被制造和再生。老师把灌输在自己头脑中的教条又灌输给学生,学生则用被灌输的内容来检验老师是否时时在作“正确”的灌输。2005年5月,吉林艺术学院的卢雪松老师因上课时采用了民间自制的纪念林昭的纪录片和相关材料而被一位学生“告发”,并被该校“停课处分”。此事在互联网上引起了热烈的讨论[17].若把涉事的三方简称为“老师”、“学生”和(校)“领导”,可以典型地看到师生们如何在“教育的恐惧”中互动。尽管林昭的冤案已经“平反”,但在党的宣传教育下成长起来的“学生”眼里,赞扬被党枪毙的林昭无异于给党抹黑。在这样的“学生”之监督下,“老师”便不能在学校里“免于恐惧”地教书。“老师”即使再小心,也可能触犯“学生”头脑中积存的某些政治禁忌。“学生”一旦向“领导”告发了“老师”,“领导”就陷入了“恐惧”的处境中,如果他不处分“老师”,“领导”就可能被当作“老师”的思想共犯而被告发。把“老师”和“领导”置于如此关系之中的是那个实施“思想灌输”的党,而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和“领导”,他们都受到了一种权利的、道德的和个体的永久伤害。

  灌输和教育是极权主义意识形态运作的传统手段。极权主义统治与其它专制、暴政和独裁所不同的是,极权主义的“政治压迫”利用了意识形态运作这一独特的方法,其压迫的对象是人的思想和思想的人[18].这种压迫如果实行得非常彻底又取得了成功,人就必然沦为不思想和不能思想的动物,极权主义统治的可怕即在于此。极权主义并不一定剥夺人们的基本生理需要(如吃、穿、住),但决不允许他们自由地思想。极权主义原型与“新极权主义”同样仇视人们的自由思想,视之为祸,而两者的区别在于,后者把人的自由思想形式(如民主制度)和人的生理需要对立起来(即所谓的“稳定”),甚至诱使人们放纵生理需要,让他们以为这就是人生的唯一追求,从而引导他们忽视对自由思想的需要。于是剥夺政治自由和放纵肉欲同时成了“新极权主义”控制人们思想的有效手段。

  奥威尔(G.Orwell )的《1984年》和赫胥黎(A.Huxley )的《美丽新世界》都对极权主义作了预言:“奥威尔害怕的是那些强行禁书的人,赫胥黎担心的是失去任何禁书的理由,因为再也没有人愿意读书;奥威尔害怕的是那些剥夺我们信息的人,赫胥黎担心的是人们在汪洋如海的信息中日益变得被动和自私;奥威尔害怕的是真理被隐瞒,赫胥黎担心的是真理被淹没在无聊烦琐的世事中;奥威尔害怕的是我们的文化成为受制文化,赫胥黎担心的是我们的文化成为充满感官刺激、欲望和无规则游戏的庸俗文化……奥威尔担心我们憎恨的东西会毁掉我们,而赫胥黎担心的是,我们将毁于我们热爱的东西。[19]”

  极权主义的意识形态是一种“现代谎言”,它和“传统的谎言”有重要的区别。“传统的谎言”是针对“特定”具体事实的不实,它是用来欺骗“敌人”的;而极权主义的“现代谎言”是将“事实整个进行重新编织”,而且它是用来欺骗每一个人的,因此,编织谎言者“最终也成为自己谎言的受骗者”。[20]在极权主义的意识形态中,存在着没有“阶级敌人”的“阶级斗争”、人民不能作主的“民主”、宪法随意遭到践踏的“宪政”、不让人自由说话的“言论自由”、既无权利又得不到法律保护的“公民”、权力和地位永远高于“人民”的“公仆”、对资本家比对工人更亲的“无产阶级阶级利益的代表”等等。

  如果比较极权主义意识形态谎言的性质,可以说“新极权主义”在这一点上与以往的极权主义并无任何不同,但极权主义原型时期意识形态谎言的社会动员能力却与“新极权主义”时代有极大的差别。在极权主义原型时期,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曾经是一个具有普遍公信力和号召力的政治福音,也是规范民众思想的道德和行为准则。在后极权主义时代,人们对执政党是否真正代表这两个主义产生了普遍的怀疑和失望,对这两个主义的信仰也开始幻灭。而在“新极权主义”时期,民众对极权主义的意识形态连表面上的恭敬都常常不愿意表示,他们往往会用公然的嘲弄来表达自己的厌恶之情。尽管如此,“新极权主义”依然一如既往地坚持着它一贯的“思想灌输”。

  四、“新极权主义”的形成及其政治特征

  “新极权主义”的形成是在吸取后极权主义的经验教训的过程中逐步完成的。“**事件”和苏联东欧的巨变让中国的最高权力集团意识到,对他们而言,1978年到1989年的那段后极权主义道路在政治上是失败的,要想延续权势集团的统治,就必须吸取后极权主义的教训,并采取一系列新的措施和手段。

  从“新极权主义”的形成过程中可以观察到它的两个原则。其一是保持高度的末世防患意识,此意识支配下的冷酷决定了它对被统治者不再“手软”。从1989年以来,当局对其统治前景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末世恐惧,由此刺激起强烈的防患意识,稍有冲击就担心要“亡党亡国”,因此它对“正面”引导常常缺乏信心,施政上再度重视和强化极权统治的传统镇压手段,如加强便衣警察部门的力量并依靠它对国内社会实施广泛渗透和全面监控,进一步强化极权主义的组织和宣传体制,更严厉地控制媒体、公共舆论和民间言论等。毫无疑问,这些措施都是从后极权主义向极权主义原型的倒退。其二是用灵活策略化解难题,为统治集团创造机会。这样的灵活性体现在意识形态方针(如邓小平针对“姓社姓资”这个意识形态重大问题提出的“不争论”方针)和经济制度选择等许多方面。之所以称这样的实用主义策略是“新极权主义”的一部分,是因为这些策略的根本目的是巩固和加强极权主义统治,而不是削弱或瓦解极权主义统治。

  在意识形态管理方面,“新极权主义”既坚持极权主义政治统治的基本原则,坚决压制民间对民主化的要求,又允许大众文化及娱乐的活跃繁荣以及日常生活的非意识形态化,从而把民众的注意力引向对当局无害的方向。但官方意识形态从这些领域中淡出并不等于它放弃了对这些活动的控制,极权主义政治统治的现实保证了官方意识形态随时可以干预宰制民间的文娱活动。

  在经济制度和社会政策方面,“新极权主义”对实用主义策略的灵活运用和对被统治者的不“手软”是后极权主义无法相比的。后极权主义并不敢完全背离极权主义制度以公有制为主的传统,同时注重对民众以怀柔手段为主的笼络民心策略;而“新极权主义”则基本上抛弃了这两条。

  “文革”后至1989年,中国处于后极权主义体制期间,计划经济体制和公有制仍然据于重要地位。但1990年代以来,当局在经济制度层面表现出高度的灵活性,它求助于外国资本,加入经济全球化,基本上取消了计划经济体制,同时弱化了公有制的重要性。

  后极权主义时期的统治者维持着专制社会主义的“幸福交易法则”[21],也就是用社会福利安排(如国家保障的工作机会、住房、免费教育和医疗等)交换民众的政治顺从,民众虽然放弃了个人政治自由和公民权利,但换取了基本的生存条件。然而,从1990年代开始,“幸福交易法则”被“弱肉强食法则”替代,只要不属于权势集团及其依附群体,普通民众既无公民权利保障,又失去了社会福利保障,在原有的政治压迫之上又添加了新的三座大山(住房、教育、医疗)。由于1990年代以来当局对社会不满的镇压比后极权主义时期更严厉,所以尽管占人口大多数的民众之生存比后极权主义时期艰难得多,但他们只能默默地忍受。

  “新极权主义”堂而皇之地将斯大林主义极权统治视为仇寇的“敌对因素”(如资本主义、红色资本家等)纳入了自己的体系,同时对许多完全背离其自诩的“社会先进性”的现象(如腐败、糜烂、色情等)表现出极大的容忍。对“新极权主义”来说,这样的灵活性显然是一把双刃剑,它一方面维持延续了极权体制,但另一方面又从根本上瓦解着极权主义意识形态的真实性。当在现实生活中“社会主义”变得比资本主义国家还资本主义时,当“作为领导阶级的工人阶级”沦为社会弱势群体时,当“共产主义理想”表现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时,“新极权主义”承继下来的意识形态就成了千疮百孔的“国王的新衣”。有人甚至更尖锐地指出:“现在的问题不是国王没有穿衣服,而是在衣服下,根本看不到国王。\字号(4){[22]”

  从极权主义原型到后极权主义,再到“新极权主义”,它们都有一个始终未变的共同点,就是以那个至高无上、无影无形的“党主子”作为极权统治法统的化身。它用官方意识形态规定了自己是永远“光荣、伟大、正确”的。无论极权主义的政统出现什么样的断裂(如1976年的“逮捕四人帮”),无论极权主义下的现实如何与其正统意识形态尖锐对立,党都宣称它自己是永远洞察历史发展规律、代表历史发展方向的“先进”力量。它凭借自封的至高至尊的地位,可以随意界定谁是“历史”或“人民”的敌人,可以在任何时候动用一切它认为必要的暴力去残酷地消灭它的敌人;它可以宰制经济、新闻、出版、司法、教育、文化等任何领域的活动;还可以凌驾在宪政制度之上,按照它的需要任意改变宪法条款或对宪法条款的解释。这就是各种极权主义专制与威权主义统治的一个主要区别。

  极权主义专制与威权主义统治的区别不在于是否存在政治压迫(如剥夺公民权利、压制人权、言论和结社控制、新闻垄断等),而在于政治压迫是以什么名义实行的,以这个名义可以在什么程度、什么范围内实行暴力统治。在威权主义国家里,人们为反抗暴政可以直接诉诸民主、人权和公民权利,而威权统治者除了用“国家安全”之类的说辞之外,没有其他对抗民主自由理念的借口。但极权主义统治却能用必须“坚持党的领导”为理由,给任何民主要求扣上“敌对、颠覆”的罪名,即便是有人只不过对公共事务或弱势群体表达了一点关怀,在极权主义统治下也可能受到迫害。

  试举一例。上海《解放日报》去年以“吉方平”(《解放日报》评论员的谐音)之名发表了一篇批判“公共知识分子”的文章(文章的标题是《透过表象看本质》,刊登于该报2004年11月15日)。此文称:“提出‘公共知识分子’的概念,其实质是离间知识分子与党的关系、和人民大众的关系。公共知识分子……的‘独立’是从来也不存在的。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的一部份,是人民大众的一分子,是党领导下的一个群体。……知识分子的价值,就在于为社会主义、为人民大众服务。”“吉方平”所使用的是典型的极权主义传统意识形态的话语,表达的是极权专制的思维。如果是在一个威权专制国家,当局虽然可能迫使知识分子闭嘴,谁不服从就迫害谁,但是它却不能名正言顺地说,所有知识分子都必须由某一个党来领导,知识分子如果不是该党党员,自然不必接受该党的领导。而在极权主义下,当局却依照其意识形态而“理直气壮”地把所有社会成员都归入其“领导”之下,实施现代社会里最严厉的思想管制,不容许任何人质疑它的永久的独一无二的领导地位,更不允许知识分子在思想上或社会活动上的任何独立性。

  或许有人想问,知识分子为什么必须由党来严密控制,为什么不可以保持自己的独立性?知识分子为什么不能过问公共事务?为什么不能批评官员的腐败、司法的不公、黑社会的猖獗或者贫富悬殊?在民主社会里,当然不存在如此提问题的必要,在威权体制国家里当局一般也不愿意对这样的问题表达否定的态度,然而在极权主义统治下提出这些问题本身就是大逆不道。

  “新极权主义”与极权主义原型有一个很大的差别,那就是“新极权主义”不再依赖魅力型的领袖。汉娜·阿伦特当年研究极权主义时就认为,象希特勒或斯大林这样的魅力型领袖其实是“乱世英雄”型人物,是现代性危机下社会传统和秩序崩溃的典型产物:“乱世英雄”的成功充满了偶然性,并不必然取决于什么属于领袖的道德素质或信念,相反,具有道德素质和信念者恰恰最容易成为无所不为的“乱世英雄”所扑杀的对象。阿伦特还认为,极权主义制度中最高领袖之所以重要,全在于他占据着党组织结构中最重要的位置,与其说领袖重要,还不如说那个结构性位置重要。这一结论完全适用于对“新极权主义”的分析。

  “新极权主义”的技术官僚统治者虽然是党内最高层的人物,但他们个人并不是党的化身,他们反倒更象是被精心挑选出来料理“党主人”利益的管家或干事长。尽管“新极权主义”的最高领导本人可能相当“亲民”、“勤政”或“清廉”,但他们服务的“党主子”却与极权主义原型时代一样专横霸道、权力无限、主宰一切。这些技术官僚统治者之所以被精心挑选出来充当开动和维修极权机器的人,完全是由于挑选和提拔者的恩宠,是阿伦特所说的那种“党秘密社会”的产物。他们是党官僚机器中历练最深的成员,最符合它适者生存的原则,圆滑和不出格是他们生存下来的条件,但求稳定、不出大错是他们多年来的信条。在政治理念上,他们缺乏后极权主义领导人的宽容和开拓精神,因此往往是等到情势变动后不得不应付时,才被动地提一些未必有效的补救性措施或口号(如“三个代表”、“和谐社会”与“保先”等)。他们自以为是地把这些局部性的补救措施或口号提升到国家发展和社会制度建设的使命性高度,以应付日常行政代替国家根本的政治远景和理念,目光短浅而浑然不觉。“新极权主义”的最高目标不过是“为权力而权力”,“统治者死死把住权力,并没有一个‘更高’的目的。他们镇压自己的敌人,控制自己的臣民,在内政、外交上只是作一些小修小补的改进。……他们的语言不过是‘旧说法’的官僚翻版,不过是例行公事地摆摆意识形态的样子。有时候,他们象是靠极权时刻的回忆过日子,但又不想再重复那样的时刻。他们是当今时刻的独裁者和寡头政客,所作所为与以往的独裁者和寡头政客并没有什么不同[23]”。

  “新极权主义”缺乏价值理念的施政往往表现为一种“精神分裂”:“一方面是‘马克思主义’仍然被称为‘指导理论’,另一方面则是激烈地否定马克思主义的‘经济自由主义’早已成为指导‘改革事业’的主流理论。一方面是‘社会主义’离不开‘公有制’的限定,另一方面‘私有化’已获得政治正确性,成为‘主旋律’。一方面号称‘人民的公仆’,另一方面则是‘精英联盟’对民众的联合压榨,民众没有任何对国家政策的影响力。一方面旗帜上仍然写着‘以工农联盟为基础’,另一方面则是工人农民的被压迫掠夺,在商会等强势群体的组织面前他们仍然不被允许成立属于自己的自治组织。[24]”

  与极权主义原型和后极权主义相比,“新极权主义”的思想控制明显地显现出一种末世景象,它以低能而专横、虚张声势、色厉内荏为特徵。毛泽东时代的极权主义统治曾经在全国范围内煽起过革命的激情,还给过全世界的激进左派以鼓舞和激励。毛死后直到1989年,后极权主义相对宽松的思想控制和社会经济政策曾让当局一度赢得了新的合法性。“新极权主义”虽然新添了“市场经济”和民族主义这些话语,却仍然无法摆脱意识形态上前所未有的孤立,以致于进入21世纪后竟然把寻找意识形态夥伴的目光投向北朝鲜和古巴这样的没落国家。

  正是由于“新极权主义”排拒追求人权和民主的世界性潮流,它虽然依靠外资提升了中国的经济实力,却始终无法在全球政治中树立一个有道德力量的形像;相反,它对国内国际社会有关政治改革和社会正义的主张充满了戒备和敌意。“新极权主义”是一个权力和物质欲极强烈而道德和价值感极麻木的退化型特权寡头专制,是一个贪得无厌的权贵资本主义等级制度,一个对国家民族未来的自由理想毫无反应的“前现代型”专制政权。所谓的“前现代型”专制是指那种“老式的寡头政治,臃肿、多疑、平庸、残暴”,它在政治上没有抱负,在理想上没有前景,以维护现有的权力和权力体制为唯一存在的目的[25].

  在“新极权主义”时代,极权主义原型曾一度享有的社会主导力已经完全没落了。社会主导力即葛兰西所说的hegemony,既指国家的支配能力(就统治而言),也指国家的领导能力(就道义权威而言),这二者都是国家非强制性的实际影响。菲米尔在解释葛兰西的观点时对非强制的“主导力”和强制的“统治力”是这样区别的:“‘主导力’指的是一个阶级或群体对其它阶级或群体的优势,这种优势依靠赞同而非强力所获得。而‘统治力’则主要是通过国家的强迫性机器所实现的。(主导的)‘知识或者道德领导’主要体现在‘公民社会’中,也经由公民社会来实现。[26]”显然,国家权力对社会越是具有“主导”作用,越是不需要动用强制性“统治”,就越具有合法性。从1978年到1989年的后极权主义时期,虽然当局的经济社会政策一度受到欢迎,但相对宽松的政治气氛却使极权主义意识形态对社会的主导力逐渐丧失,因此才有了“**事件”。在“新极权主义”时期,极权主义意识形态对共产党员的主导力迅速萎缩,各级党员干部的糜烂性腐败象表明,人人急于在大船将沉之前捞足眼前的利益,它对非党员民众的主导力更是一落千丈。就连在它“最有觉悟的”、“最先进的”、最中坚的组织成员身上,“新极权主义”的末世景象也已经暴露无遗。

  当然,表现出末世景象的政权未必是短命的政权。社会学家孙立平把中国社会描绘为“几块石头加一盘散沙”,“几块石头”是指抱成团的利益集团,如党政精英、经济精英、文化精英等,“一盘散沙”就是指社会大众。“几块石头加一盘散沙”的社会政治结构使得“新极权主义”得以暂时稳定其统治,正如华尔泽所言,“它就象早期现代专制君王一样,它的领导造就了一个相当具有凝聚力的精英层。这个精英层的成员抱成一团,不是为了什么原则的信仰,而是由于共同的地位和特权,压力再大也还是抱成一团,不然就会输得光光。[27]”

  孙立平认为,利益对立在中国形成了一个“断裂的社会”。不少中国知识分子现在则开始谈论“拉美化”现象。确实,当下的中国社会很象一些拉美国家的状况:新富显贵们生活在有围墙的、警卫森严的别墅和复合公寓里,享受着巨大的财富、权力和权利;与此相对照的是日益膨胀的农村贫民和城市弱势群体,后者由数以百万计的生活在临时简屋里的外来务工者和人数日益增多的城市失业者和低收入居民组成,他们在新的地产开发过程中被赶出市中心;城市弱势群体的危机不仅是基础设施和收入的危机,随着数以百万计的农民涌入城市,它也是一场争取身份和权利这些在城市谋生的关键软件的战斗,这些“城市权利”包括法律身份及相应的工作权,教育、医疗卫生、保险及社会福利等利益[28].

  “新极权主义”无序而分裂的意识形态给既得利益集团的混水摸鱼提供了天赐良机,不同既得利益集团彼此相互利用,由功利主义和工具主义关系结成针对社会上弱势群体的不神圣同盟。由于“散沙型”的民众未形成公共意识,没有机会形成自己的组织,发出自己群体的声音,所以低能的政权还能照样维持其运转。




  五、透明的谎言、“扮傻游戏”和“不肇事”反抗

  极权主义的一大发明是创造出一套其他社会中不会使用的专用“语言”,它以刻板而毫无活力的陈辞滥调为主要特征,但因为是“官话”而享有不容质疑的地位。这套“语言”曾有效地禁锢人的思想,将活生生的生活语言与丰富多采、多样不同的人的思想统一为同一个刻板的模式。奥维尔在《1984年》中让我们看到,极权统治不只是制度压迫,而且更是思想囚禁,不只是社会、政治祸患,而且更是人的心智灾难。极权统治成功的最后秘诀在语言的运用,当社会成员使用的语言被“改造”成为适合于党国思想习惯的表达手段后,“一切另类思想”就不容易再生了[29].这套“语言”体系一旦确立,“对(党国)不友好的思想只能存在于一种暧昧不明的无字词状态之中[30]”,由于这种无字词状态的思想不能用字词表达,它只能算是一些不能被人的意识所把握的意念闪现。在极权主义统治的最严酷时期,不只是抵抗或反对的思想不能存在,连怀疑、玩世、不正经对待、嘲讽等等都不再可能,公共语言变成一种刻板教条、生硬简约、毫无想象的字词排列。极权统治的关键在于,它用意识形态几乎彻底控制人的全部心智活动,不仅包括一切需要用字词表述的内心思想、感受、感觉、感情,还包括那些因无字词而注定只能在黑暗中闪现的”严酷的思想控制,使他们有意无意地不断在回避有关如何走出极权主义统治死胡同、如何彻底与极权主义的过去决裂、如何在极权主义统治的价值废墟上重建人性规范和美好社会理想等问题。在人们能够公开地、免于恐惧地提出和讨论这些问题之前,他们将仍然生活在“新极权主义”的末世阴影之下。

  「注释」

  [1]Jeffrey C.Goldfarb ,Beyond Glasnost:The Post-Totalitarian Mind.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1989,p.169.

  [2]Hannah Arendt ,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New York :Harcourt BraceJovanovich,1973[1951].同一时期对极权主义的其它研究还有:Jacob Talmon,Originsof Totalitarian Democracy (1951);Czeslaw Milosz,Captive Mind (1953);C.J.Friedrich ,Totalitarianism,(1954);Zbigniew Brzezinsky ,Permanent Purge(1956);C.J.Friedrich and Zbigniew Brzezinsky ,Totalitarian Dictatorship andAutocracy (1956)。

  [3]Allen Kassof."The Administered Society :Totalitarianism without Terror."World Politics 16:4(July 1964),p.559.Juan Linz ,"Totalitarian and AuthoritarianRegimes ,"in Greenstein and Polsby,eds.,Handbook of Political Science(Reading,MA:Addison Wesley ,1975)vol.3.Michael Walzer,"On ‘Failed Totalitarianism‘,"in Irving Howe,ed.,1984Revisited (Harpe &Row ,1983)。

  [4]Leszek Kolokowski ,"Totalitarianism and the Virtue of the Lie ,"in IrvingHowe,ed.,1984Revisited.Harpe &Row,1983,p.122.

  [5]Hannah Arendt ,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 ,p.447.

  [6]ibid.,p.451.

  [7]ibid.,p.452.

  [8]ibid.,p.453.

  [9]ibid.,p.455.

  [10]ibid.,p.376.

  [11]ibid.,pp.376-77.

  [12]ibid.,p.378.

  [13]ibid.,p.377.

  [14]ibid.,p.379.

  [15]ibid.,p.341.

  [16]ibid.

  [17]见燕南网(http://www.yannan.cn)上的专题讨论。

  [18]Hannah Arendt,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 ,pp.460-61.

  [19]Neil Postman ,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New York :Elisabeth SiftonBooks ,1986,p.vii.

  [20]Hannah Arendt,"Truth and Politics,"in Between Past and Future.NewYork:Penguin Books,1977,pp.249-54.

  [21]Stephen Manning,"Social and Cultural Prerequisites of Democratization:Generalizing from China,"in Edward Friedman,ed.,The Politics of Democratization:Generalizing East Asian Experiences.Boulder ,CO :Westview Press ,1994,pp.235-36.

  [22]吴亮,“赝品时代的写作”(http://www.xys.org/xys/ebooks/literature/essay/yanpin.tet,2000/3/29)。

  [23]Michael Walzer ,"On ‘Failed Totalitarianism‘,"in Irving Howe,ed.,1984Revisited.Harpe &Row ,1983,p.120.

  [24]石勇,“火山上的中国:亟需终结的几个神话”,见燕南网(http://www.yannan.cn2005/8/22)。

  [25]Michael Walzer ,"On ‘Failed Totalitarianism‘,"p.114.

  [26]Joseph V.Femia,Gramsci‘s Political Thought.Oxford:Clarendon,1981,p.24.

  [27]Michael Walzer ,"On ‘Failed Totalitarianism‘,"p.120.

  [28]George J.Gilboy and Eric Heginbotham,"The Latin Americanization of China?"Current History ,Vol.103,issue 674(2004):256-262,p.256.

  [29]George Owell ,1984.New York :Signet ,1950,p.227.

  [30]ibid.

  [31]这里引用一段嘲笑官话的顺口溜:“会议没有不隆重的;闭幕没有不胜利的;讲话没有不重要的;鼓掌没有不热烈的;领导没有不重视的;看望没有不亲切的;接见没有不亲自的;进展没有不顺利的;完成没有不圆满的;成就没有不巨大的;工作没有不扎实的;效率没有不显著的;决议没有不通过的;人心没有不振奋的;班子没有不团结的;群众没有不满意的;完成没有不超额的;竣工没有不提前的;节日没有不祥和的;妇女没有不解放的;决策没有不英明的;路线没有不正确的;形势没有不大好的;观点没有不赞同的;气氛没有不友好的;信心没有不增强的;粮食没有不丰收的;抗洪没有不英勇的;贪官总是极少数的,群众总是受蒙蔽的;对抗总是没出路的,后果总是你来负的;团结总是紧密的,拥护总是一致的;旗帜总是高举的,思想总是坚持的;道路总是曲折的,前途总是光明的。”

  [32]例如,2005年7月7日,“中央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领导小组”副组长、中组部副部长李景田向官方媒体介绍了全党开展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的有关情况(见“中组部举行记者会谈农村群体性事件等问题”,2005年7月7日,中国新闻网)。记者会上有记者问到:“最近几个月,中国农村出现了一些骚乱的情况,您是否能告诉我,中国共产党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处理骚乱事件的?”李景田答道:“很感谢这位女士对中国农村情况的关心。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最近中国农村发生的这些事情,我们把它叫作”群体性事件“,而不是叫骚乱。”于是有网友对李景田的回答调侃道:“有什么本质区别?小姐和土鸡?”“我们把它叫作‘群体性事件’,而不是叫骚乱。这是因为共产党的执政能力极强,所以即使是骚,也乱不起来。”“骚而不乱,实在是一种很高的境界。和谐社会就是好啊。”

转贴:徐贲论当代中国宣传及其他

徐贲:中国的“新极权主义”及其末世景象
  
  原载《当代中国研究》2005年第4期(总第91期)

  许多学者把中国目前的政治特征视为后极权主义政治体制,但笔者认为,目前中国的政治体制特征或许应该定义为“新极权主义”体制。本文首先说明,为什么要提出“新极权主义”这个概念,然后分析中国目前“新极权主义”体制的基本特点,据此对其前景作初步的判断。

  一、从极权主义、后极权主义到“新极权主义”

  从上个世纪20、30年代极权体制出现以来,人类历史上发生了一系列与极权体制相关的重大历史事件。从纳粹德国和斯大林政权的建立、二次世界大战到冷战,再经1989年苏联东欧的巨变,从中国1949年以后政治体制的建立到“文革”、改革开放,再到“**”事件,有的极权主义瓦解了,有的极权主义在内外压力下不断调适,试图以新的形式生存下去。

  最为典型的极权体制原型是纳粹德国和苏联的斯大林主义统治。二战后,随着纳粹德国的失败,斯大林主义式的统治就成了极权体制的代表。然而,由于二战后世界的政治、经济、文化和价值格局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任何极权体制都不可能在锁国封闭的状态中存活,它们对外部世界有着诸如贸易投资、战略性合作、意识形态支持等多方面的需要,为此就不得不顾及外部世界对它们的看法,从而必须相应地调整其统治形态和政策。斯大林死后,苏联的“非斯大林化”就是一种极权主义体制的自我调适。因此有学者将斯大林之后的苏联东欧体制称为后极权主义体制,以区别于斯大林主义模式的极权体制原型。处于后极权主义体制下的国家就是过去所说的“社会主义阵营”,其实也包括那些与该“阵营”的核心国有矛盾冲突、但制度基本相同的国家。

  从这种角度来看,从1949年到“文革”结束,中国的政治体制接近极权体制原型,换言之,苏联步入后极权主义体制之日,正是中国强化和巩固极权体制之时。中国的斯大林模式之极权主义时代随着毛泽东的去世而结束,那时中国曾出现过一段政治上相对宽松的时期。一位政治学家指出:“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苏联,赫鲁晓夫用解冻来对付他的斯大林主义对手,80年代的中国,邓小平用文化自由化(解放思想)让经济现代化派对付他们的(毛派)对手。”[1]这种政治上的相对宽松和经济改革的开始标志着中国进入了比较典型的后极权主义体制。后极权主义时代里关于“四个现代化”、“思想解放”和“政治民主”的话语,曾经一度动员激发了民众新的政治热情。但是这种政治上的松动并不意味着制度上极权性质的消失,它只是以变通来重新建立专制体制的合法性。这种后极权主义在需要时会象极权主义那样诉诸暴力和恐怖(例如“匈牙利事件”、“华约”出兵布拉格、“**事件”等)。

  后极权主义其实并不能真正挽救这种制度本身不可避免的没落,苏联东欧的后极权主义相继垮台就证明了这一点,当然这些历史事件在1989年之后的突然发生本身也包含一些偶然因素。随着苏联东欧的巨变和冷战的结束,原来处于后极权主义体制下的大部份国家抛弃了这种政治制度。因此就有人认为,后极权主义很快将成为历史的过去。但笔者认为,就中国的情形而言,这样的判断过于简单化。

  “**”事件的血腥事实让国人看到,“文革”后一度的思想宽松并不代表中国已进入一个与极权主义彻底决裂的新时代,极权主义的暴力和恐怖随时有可能在中国重演,因此国人在“八九民运”前期表现出来的政治热情被1990年代以来的政治绝望和冷漠所替代。

  1989年以后中国的政治体制确实在告别后极权主义模式,但它并未走向开明的政治进步,而是回头向极权主义的原型求助,但经历了后极权主义时代的这个制度又无法完全回到斯大林主义模式的轨道上,所以就形成了现在这种既增加了取自极权主义原型的某些特征、又保留了部分后极权时代特色的体制,同时它还有一系列极权主义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新特点(详见第4节)。

  笔者认为,可以把中国1989年以后逐渐成型的这种制度称为“新极权主义”体制,因为它不同于极权主义原型,但政治上与极权主义原型有极深的渊源;另一方面,它变自后极权主义,却和后极权主义有明显的区别。“新极权主义”是体现了部分地向极权主义原型回归之企图的后极权体制的一种变形。寄生于这种体制的利益集团虽然通过采取这样的变形得以生存,但这种“新极权主义”自身处在一系列难以克服的困境之中。“新极权主义”下政治、经济、社会各方面困境日益加剧的现实表明,这种变形显然不是一种具进步意义的脱困之道。

  “新极权主义”对后极权体制下出现的反抗事件(例如匈牙利革命、捷克的“七七宪章”、波兰的“团结工会”和中国的“八九民运”等),对21世纪中亚地区民众要求民主的“颜色革命”,抱有无法摆脱的恐惧和焦虑。它把后极权主义时代的宽松视为政治上的“软弱”和失误,1989年以后大大加强了社会管制和思想控制,许多新的政治上的限制措施都向极权主义原型回归。可是它不再拥有极权主义原型的那种意识形态动员能力,只能用东拼西凑、鼠目寸光的宣传口号和色厉内荏、自欺欺人的思想控制,辅之以高压手段(如越来越严厉的媒体和互联网管制,以及对民间的集体抗议事件施以武力镇压),来支撑其腐败低效的统治机器。

  “新极权主义”的经济发展是以全面牺牲社会正义为代价的,经济自由化带来的发展机会大部分为权势集团所垄断,“让一部份人先富起来”变成只让一部份权势集团的成员暴富;同时,经济“市场化”又成了当局放弃维系社会公正的责任、甩社会福利支出“包袱”的借口,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民众沦为弱势群体,丧失几乎所有的社会福利保障。

  “新极权主义”体制下表面上的经济繁荣掩盖着一系列严重的经济社会问题,如糜烂性的腐败、司法不公、贫富悬殊、弱势群体绝望无助、竭泽而渔的资源掠夺和破坏、公共舆论堵塞、信任匮缺、政治冷淡等等。可以说,这些问题本身就是由“新极权主义”制度造成的,自然在“新极权主义”制度下它们也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解决。虽然“新极权主义”体制的统治者提出了“三个代表”、“执政为民”、“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和“和谐社会”这样的口号,但在政治民主化裹足不前、严厉限制公共言论和新闻自由的制度环境下,这些说法基本上只是一种安抚民心的宣传手段,并不表示口号的提倡者打算触动上述问题的制度性根源。“新极权主义”应对现实的一个典型特点就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它在现行的制度框架内基本上找不到一个系统的、总体性的、能瞩目于未来的求变因应之策。

  “新极权主义”之“新”是相对于“后极权主义”而言的,这样的“新”本身丝毫不意味着其前途的光明;相反,“新极权主义”的应急之道产生了各方面的末世性特征,这样的特征注定它没有出路。“新极权主义”体制是一种似乎在经济上非常成功的制度,但这种表面上的经济成就并不意味着它已经找到了延续自身寿命的法宝;相反,在经济成就的表相下隐藏着的政治、社会和道德危机凸现出“新极权主义”制度深层意义上的无出路,即在政治伦理、社会理念和群体共同价值观解体的过程中,统治集团和民众都不可能依靠现行制度重新建立一个有共同价值观支撑的、能得到广泛社会认同的、有希望的替代性体制。“新极权主义”体制的无出路是一种制度性的无出路,但不是某个政党的无出路。一个政党可以阻挡制度的变革,但也可以帮助制度的改造。只有当一个政党绑架整个制度的时候,它才必须为制度的无出路负责。“新极权主义”的无出路指的不是某个政党的权力危机,而是国家和民族不能与极权体制彻底决裂、无法重建光明未来的危机。

  在有关极权主义的研究文献中,汉娜·阿伦特的《极权主义的起源》至今仍然是经典文献[2].这部发表于上个世纪50年代初的著作以纳粹德国和斯大林主义的苏联模式这两个极权主义原型为研究对象。从那时以来,由于东欧、中国和亚洲其他极权主义国家显现出不少与这两个原型不同的特征,学者们开始用附加词来定义各具特色的极权主义。例如,卡索夫于1964年提出了“无恐怖的极权”;林兹在1970年代中期提出了“后极权主义”的说法;华尔泽在1980年代则提出“失败的极权”一说。[3]笔者提出的“新极权主义”也是一种类似的表达。

  寇罗考斯基(Leszek Kolokowski )说过:“大家一般都承认,那些用来描述广大社会现象的概念都没有经验意义上的完美对应对象。从来就不存在绝对纯粹的资本主义社会,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运用资本主义和前资本主义经济这种很有用的区分。从来就不存在完全的自由,但这并不妨碍人们信服和理解自由政权和专制政权间的区别。说实在的,现有的极权社会比任何资本主义社会都更接近于与它有关的概念原型。[4]”

  汉娜·阿伦特半个世纪以前关于极权主义特征的分析对我们现在理解变化中的“新极权主义”仍然有重大意义。她提出的那些极权主义统治要素,如暴力和恐怖、以人性改造为目的之思想钳制、作为欺骗手段的“宣传”、作为寡头权力机制的“组织”和以孤立原子形式存在的“群众”,仍然可帮助我们辨认各种形式不同的极权主义的变体。对这些要素的比较可以让我们看出极权主义与传统威权专制之间的一些根本区别,也可以让我们看到极权主义在哪些方面对人性造成特别的长久性摧残,以及在极权统治下人们反抗的特殊意义。下面就分别从这几个角度展开对“新极权主义”的分析。

  二、“新极权主义”下“奴性人格”的延续和民众自我意识的觉醒

  汉娜·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这一著作里,从极权主义原型的特点中概括出这种制度依赖的三个支柱,即用来改造人性的使用暴力的集中营,让民众处于相互隔绝、无共同抵抗手段的状态,以及为维持极权统治所施行的集权式宣传和组织手段。如果从这三个角度来观察极权主义从其原型到后极权主义再到“新极权主义”的演变,则第一个方面的变化最明显易见,第二个方面的变化最微妙复杂,第三个方面则变化最小。前两个方面是不得不变,后一个方面则是能不变就不变。

  极权主义统治的首要支柱是恐怖和暴力,而集中营则是极权社会这部恐怖大机器的样板机构,其样板作用是最大程度地显示极权主义的暴力。极权主义的暴力统治当然不是要从肉体上消灭所有的人,但却以下列的“三步程序”消灭真正意义上的人。

  其第一步是“杀法权之人”[5],即剥夺人的基本政治权利和公民权利,“摧毁人的权利,杀死他这个法权之人,这是全面宰制一个人的前提。[6]”

  其第二步是“杀道德之人”,使被杀者“在历史上头一次成不了烈士”。在政治高压下人似乎可以用“良心来作抵抗,良心仍然可以让人宁愿被人害死,也不愿因害人而活”。[7]但这种良心的抵抗在极端严酷的极权统治下也会被摧毁。良心是一种纯个人的逃脱。“当极权恐怖取得最可怕的成功时,它能顺利堵死道德之人的个人逃脱之路,让良心决定变得极端可疑,模棱两可。当一个人的选择是要么出卖并因此杀害朋友,要么让妻儿送死的时候,当一个人的自杀会立即给家庭带来死亡的时候,他怎么做良心决定呢?他这时候已经不是在善和恶之间作选择,而是在谋杀和谋杀之间作选择。[8]”在极权主义的统治下难有道德清白之人,被害者往往在某种程度上参与过对他人的加害,因此没有一个人的遭遇能具有烈士本应有的那种道德控诉力量。

  其第三步更可怕,它杀绝人的个性思想和创造性,最终把人变得象行尸走肉。极权主义统治下的人无论受什么残害和凌辱都不反抗,“摧毁人的个性就是摧毁人的自发性,摧毁人靠自己重新开始的能力[9]”。原型的极权主义通常致力于消灭人的个性和创造性,而后极权主义和“新极权主义”之类的演变都以此为前提,尽管后两者看上去不似极权主义原型那么残酷血腥,那是因为极权主义原型早就用暴力和恐惧为其后继形态造就了顺民。

  在极权主义原型向后极权主义转变的时候,作为革命暴力和“人性改造实验室”的集中营被放弃了,苏联在“非斯大林化”时期和中国“文革”后的大规模平反和纠正“冤假错案”,就是这一转变最具戏剧性的显示。但这种转变往往只具表象意义。这首先是因为后极权主义始终未放弃以暴力对待任何胆敢公然挑战它权威和统治合法性的人士。其次,极权主义原型的大规模暴力恐怖统治早就成功地改变了人性,在整个社会中造就了一种为极权体制所需要的奴性人格,那种普遍的安分守己、驯服顺从、谨言慎行的人格会在后极权主义和“新极权主义”的环境下不断再生,从而产生一个无法免于恐惧心理的社会。

  极权主义的第二个支柱是“散沙型的群众”,这是支持极权主义权力的基础和社会条件。在极权主义原型的统治下,所谓“散沙型的群众”是指公众不能拥有公共生活的共同价值和正义秩序,而只不过是一些以相互隔绝形态聚合在一起的、缺乏真正公共性的群体。由于群体中每个人的高度原子化和孤立化,他们不再拥有共同的世界,不再能就政治和人格价值自由交往,也就不能形成真正的人际社会。他们之间之所以有联系,是因为一起被夹裹在某种“运动”之中,一起跟随某种意识形态的召唤,一起服从某种不可抗拒的政治权力,一起崇拜某个魅力无限的领袖,一起陷身于他们无力改变的制度之中。公民社会中民众或公众的政治组织形式,如相互竞争的独立政党、工会、社团等等,在极权主义国家里都不可能存在。

  从后极权主义演进到“新极权主义”时,部分民众开始逐渐具有越来越强的自我意识,他们不再相信当权者天然会代表他们的利益,日益自觉地想摆脱这种“散沙状态”,在相互合作中以民间自发性社团的形式保护自己的利益、发出自己的声音。1989年民众的民主要求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但同时他们又无力改变制度环境,不得不仍然处于“散沙状态”之中。面对这样的处境,人们会表现出不同的态度,从自暴自弃、听任摆布、愤世嫉俗、冷嘲热讽、愤懑不平到积极反抗,这各种各样的反应意味着后极权主义和“新极权主义”下当局面对的“群众”早已变成了一个多元化、多样化的社会,这一点与极权主义原型时期完全不同。

  在中国的后极权主义时期尚未出现传媒的商业化和互联网,而在“新极权主义”下这些手段为民众自我意识的觉醒创造了条件,但当局也不断努力去强化对媒体和互联网的管制。网络世界为民间的“异类”声音提供了从未有过的表述空间,不过大部份人只是在“面具”的保护下才敢发出比较真实的声音,这与那些以真实姓名参与网上交流并为自己的言行记录负责的人是不同的。互联网基本上是一个知识者的世界,一个虽要求思想自由、但不一定立即行动的世界,但它毕竟使原本相对隐秘的民间不满和抗议变得前所未有地明显公开。这加深了“新极权主义”的恐惧,它把网络上的“反抗”看作是一种现实反抗的警讯,于是进一步加强了包括互联网在内的思想控制,2005年新颁布的极严厉的网络管理条例就是其中的一环。“新极权主义”会不遗余力地提升互联网控制能力,但网上的批评和反抗也会继续下去。对于真正公民社会的建设而言,这是一种破坏力有余、自建力不足的“猫鼠游戏”,尽管其令“新极权主义”感受到相当大的威胁。

  三、“新极权主义”的“组织”控制与“宣传”运作

  极权主义的第三个支柱是专制统治的组织和宣传。从极权主义到后极权主义再到“新极权主义”的演变中,这方面的变化几乎微不足道,或者说几乎没有变化。这表明组织和宣传在极权主义的传承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一般政党的成员都可以自由选择加入和退出,不仅在民主国家是如此,1949年以前中国的一些“民主党派”也是如此。而极权主义政党的组织则通常具有秘密会社的性质,甚至被称为“光天化日下的秘密社会[10]”。它的许多组织特征都可以在一般的秘密社会中找到。例如,秘密社会的等级制度是通过“提拔”和“引见”来建立的,提拔者对被提拔者有“知遇之恩”,可以索取特殊的忠诚,可以结成死党,订立攻守同盟;秘密社会成员中的“老大”总是神神秘秘的,行事无定则,这样才能让“下面”的人敬畏;秘密社会对外采取“一致说谎(保密)的策略”,“帮”里的事“内外有别”,违背这一原则即重惩不殆;秘密社会对外界始终保持警戒,视其为敌意威胁的来源。[11]极权主义政党和秘密社会都非常看重组织和效忠的仪式及象征,加入其中都要有内部人员介绍,都要宣誓忠诚,对叛徒的惩处手段甚至比对敌人更严厉。它们都有至高无上的“圣物”,“纳粹仪式的所谓‘血族’和布尔什维克仪式的列宁遗体,它们都使极权仪式带有偶像崇拜的色采。……这些偶像都是秘密社会常见的组织手段。[12]”

  这些秘密社会的特征使得极权主义政党与一般的政党有根本的不同。阿伦特指出:“一般政党把人群分成属于和不属于我党的两类。一般政党和公开社会都只把那些公开表示反对者视为敌人,而秘密社会的原则是,‘我不吸纳的,就是我排斥的。’[13]”在极权主义政党看来,只要你不死心塌地跟从它,你就是它的威胁或是它的敌人。这种非党即敌的人群对立观也是党内大一统的原则。正是通过消灭党内民主,一党专制才转化为极权专制,“斯大林把俄国的一党专制改变成极权统治,把全世界的革命共产党转化为极权主义运动,他所运用的手段就是消灭党内的派别,取消党核心内部的民主,把民族国家的共产党变成莫斯科指挥的党支部。[14]”阿伦特的这一见解是针对40年代“共产国际”的实际情况而提出的。这点至今仍未改变,现在的“新极权主义”依然不允许党内民主和不同意见。

  “新极权主义”下普通党员的入党动机与极权主义原型时期和后极权主义阶段的情形有所不同。在极权主义运动掌握政权前加入的党员往往为理想和价值所感召。党一旦掌握了政权,就开始有人把入党当作政治和社会地位的“敲门砖”。“失败的极权主义”产生了对其理想和价值的幻灭和失望,使得分享既得利益和特权比追求理想价值成为更现实的入党动因。在党控制着国家和社会绝大部份资源的后极权主义时期,党员确实有许多实际利益可以分享。但到了“新极权主义”时期,执政党不再能垄断所有的经济资源,在唯金钱主义的社会氛围中,党员身份不再是人人羡慕的政治地位象征,人们有许多机会去获取以前必须凭政治身份获取的利益和特权。但是,“新极权主义”时期要求入党者依然众多,尤其是在青年学生中,党员仍然是求职者可资利用的身份。许多聘用单位之所以愿意选用具党员身份的求职者,并不是期待他们去那里传播共产主义,而是因为“党员”特别听话、便于管理、不会闹事,却又相当机灵。在政府机关和科层等级的企业中,党员型人格都被视为驯服工具的最好典范。

  对极权主义来说,与组织控制同样重要的是宣传。宣传的作用因极权主义的不同发展阶段而异。在极权主义运动仍处于在野状态时,它的宣传是为了吸引那些有待争取的群众,“在宪政政府和言论自由的条件下,群众还有获得信息的渠道,极权运动运用恐怖的机会有限,必须象其它政党那样,……作出取信公众的样子。[15]”一旦极权主义运动成功地夺得政权,它的宣传就会变成“思想灌输”。“思想灌输”本身是依托于政治高压和暴力恐怖的,“灌输运用恐怖与其说是为了恫吓,……不如说是在体现它自己的意识形态教条和谎言[16]”。灌输可以用强制的“思想改造”形式,也可以用看上去并不强制的“教育”。无论是改造还是教育都必须用惩罚为最后手段,只有让所有的人都对异端思想怀有恐惧,才能体现“正确思想”的战无不胜和绝对正确。

  阿伦特所说的这种“教育的恐惧”在“新极权主义”统治下的教育体制中被制造和再生。老师把灌输在自己头脑中的教条又灌输给学生,学生则用被灌输的内容来检验老师是否时时在作“正确”的灌输。2005年5月,吉林艺术学院的卢雪松老师因上课时采用了民间自制的纪念林昭的纪录片和相关材料而被一位学生“告发”,并被该校“停课处分”。此事在互联网上引起了热烈的讨论[17].若把涉事的三方简称为“老师”、“学生”和(校)“领导”,可以典型地看到师生们如何在“教育的恐惧”中互动。尽管林昭的冤案已经“平反”,但在党的宣传教育下成长起来的“学生”眼里,赞扬被党枪毙的林昭无异于给党抹黑。在这样的“学生”之监督下,“老师”便不能在学校里“免于恐惧”地教书。“老师”即使再小心,也可能触犯“学生”头脑中积存的某些政治禁忌。“学生”一旦向“领导”告发了“老师”,“领导”就陷入了“恐惧”的处境中,如果他不处分“老师”,“领导”就可能被当作“老师”的思想共犯而被告发。把“老师”和“领导”置于如此关系之中的是那个实施“思想灌输”的党,而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和“领导”,他们都受到了一种权利的、道德的和个体的永久伤害。

  灌输和教育是极权主义意识形态运作的传统手段。极权主义统治与其它专制、暴政和独裁所不同的是,极权主义的“政治压迫”利用了意识形态运作这一独特的方法,其压迫的对象是人的思想和思想的人[18].这种压迫如果实行得非常彻底又取得了成功,人就必然沦为不思想和不能思想的动物,极权主义统治的可怕即在于此。极权主义并不一定剥夺人们的基本生理需要(如吃、穿、住),但决不允许他们自由地思想。极权主义原型与“新极权主义”同样仇视人们的自由思想,视之为祸,而两者的区别在于,后者把人的自由思想形式(如民主制度)和人的生理需要对立起来(即所谓的“稳定”),甚至诱使人们放纵生理需要,让他们以为这就是人生的唯一追求,从而引导他们忽视对自由思想的需要。于是剥夺政治自由和放纵肉欲同时成了“新极权主义”控制人们思想的有效手段。

  奥威尔(G.Orwell )的《1984年》和赫胥黎(A.Huxley )的《美丽新世界》都对极权主义作了预言:“奥威尔害怕的是那些强行禁书的人,赫胥黎担心的是失去任何禁书的理由,因为再也没有人愿意读书;奥威尔害怕的是那些剥夺我们信息的人,赫胥黎担心的是人们在汪洋如海的信息中日益变得被动和自私;奥威尔害怕的是真理被隐瞒,赫胥黎担心的是真理被淹没在无聊烦琐的世事中;奥威尔害怕的是我们的文化成为受制文化,赫胥黎担心的是我们的文化成为充满感官刺激、欲望和无规则游戏的庸俗文化……奥威尔担心我们憎恨的东西会毁掉我们,而赫胥黎担心的是,我们将毁于我们热爱的东西。[19]”

  极权主义的意识形态是一种“现代谎言”,它和“传统的谎言”有重要的区别。“传统的谎言”是针对“特定”具体事实的不实,它是用来欺骗“敌人”的;而极权主义的“现代谎言”是将“事实整个进行重新编织”,而且它是用来欺骗每一个人的,因此,编织谎言者“最终也成为自己谎言的受骗者”。[20]在极权主义的意识形态中,存在着没有“阶级敌人”的“阶级斗争”、人民不能作主的“民主”、宪法随意遭到践踏的“宪政”、不让人自由说话的“言论自由”、既无权利又得不到法律保护的“公民”、权力和地位永远高于“人民”的“公仆”、对资本家比对工人更亲的“无产阶级阶级利益的代表”等等。

  如果比较极权主义意识形态谎言的性质,可以说“新极权主义”在这一点上与以往的极权主义并无任何不同,但极权主义原型时期意识形态谎言的社会动员能力却与“新极权主义”时代有极大的差别。在极权主义原型时期,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曾经是一个具有普遍公信力和号召力的政治福音,也是规范民众思想的道德和行为准则。在后极权主义时代,人们对执政党是否真正代表这两个主义产生了普遍的怀疑和失望,对这两个主义的信仰也开始幻灭。而在“新极权主义”时期,民众对极权主义的意识形态连表面上的恭敬都常常不愿意表示,他们往往会用公然的嘲弄来表达自己的厌恶之情。尽管如此,“新极权主义”依然一如既往地坚持着它一贯的“思想灌输”。

  四、“新极权主义”的形成及其政治特征

  “新极权主义”的形成是在吸取后极权主义的经验教训的过程中逐步完成的。“**事件”和苏联东欧的巨变让中国的最高权力集团意识到,对他们而言,1978年到1989年的那段后极权主义道路在政治上是失败的,要想延续权势集团的统治,就必须吸取后极权主义的教训,并采取一系列新的措施和手段。

  从“新极权主义”的形成过程中可以观察到它的两个原则。其一是保持高度的末世防患意识,此意识支配下的冷酷决定了它对被统治者不再“手软”。从1989年以来,当局对其统治前景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末世恐惧,由此刺激起强烈的防患意识,稍有冲击就担心要“亡党亡国”,因此它对“正面”引导常常缺乏信心,施政上再度重视和强化极权统治的传统镇压手段,如加强便衣警察部门的力量并依靠它对国内社会实施广泛渗透和全面监控,进一步强化极权主义的组织和宣传体制,更严厉地控制媒体、公共舆论和民间言论等。毫无疑问,这些措施都是从后极权主义向极权主义原型的倒退。其二是用灵活策略化解难题,为统治集团创造机会。这样的灵活性体现在意识形态方针(如邓小平针对“姓社姓资”这个意识形态重大问题提出的“不争论”方针)和经济制度选择等许多方面。之所以称这样的实用主义策略是“新极权主义”的一部分,是因为这些策略的根本目的是巩固和加强极权主义统治,而不是削弱或瓦解极权主义统治。

  在意识形态管理方面,“新极权主义”既坚持极权主义政治统治的基本原则,坚决压制民间对民主化的要求,又允许大众文化及娱乐的活跃繁荣以及日常生活的非意识形态化,从而把民众的注意力引向对当局无害的方向。但官方意识形态从这些领域中淡出并不等于它放弃了对这些活动的控制,极权主义政治统治的现实保证了官方意识形态随时可以干预宰制民间的文娱活动。

  在经济制度和社会政策方面,“新极权主义”对实用主义策略的灵活运用和对被统治者的不“手软”是后极权主义无法相比的。后极权主义并不敢完全背离极权主义制度以公有制为主的传统,同时注重对民众以怀柔手段为主的笼络民心策略;而“新极权主义”则基本上抛弃了这两条。

  “文革”后至1989年,中国处于后极权主义体制期间,计划经济体制和公有制仍然据于重要地位。但1990年代以来,当局在经济制度层面表现出高度的灵活性,它求助于外国资本,加入经济全球化,基本上取消了计划经济体制,同时弱化了公有制的重要性。

  后极权主义时期的统治者维持着专制社会主义的“幸福交易法则”[21],也就是用社会福利安排(如国家保障的工作机会、住房、免费教育和医疗等)交换民众的政治顺从,民众虽然放弃了个人政治自由和公民权利,但换取了基本的生存条件。然而,从1990年代开始,“幸福交易法则”被“弱肉强食法则”替代,只要不属于权势集团及其依附群体,普通民众既无公民权利保障,又失去了社会福利保障,在原有的政治压迫之上又添加了新的三座大山(住房、教育、医疗)。由于1990年代以来当局对社会不满的镇压比后极权主义时期更严厉,所以尽管占人口大多数的民众之生存比后极权主义时期艰难得多,但他们只能默默地忍受。

  “新极权主义”堂而皇之地将斯大林主义极权统治视为仇寇的“敌对因素”(如资本主义、红色资本家等)纳入了自己的体系,同时对许多完全背离其自诩的“社会先进性”的现象(如腐败、糜烂、色情等)表现出极大的容忍。对“新极权主义”来说,这样的灵活性显然是一把双刃剑,它一方面维持延续了极权体制,但另一方面又从根本上瓦解着极权主义意识形态的真实性。当在现实生活中“社会主义”变得比资本主义国家还资本主义时,当“作为领导阶级的工人阶级”沦为社会弱势群体时,当“共产主义理想”表现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时,“新极权主义”承继下来的意识形态就成了千疮百孔的“国王的新衣”。有人甚至更尖锐地指出:“现在的问题不是国王没有穿衣服,而是在衣服下,根本看不到国王。\字号(4){[22]”

  从极权主义原型到后极权主义,再到“新极权主义”,它们都有一个始终未变的共同点,就是以那个至高无上、无影无形的“党主子”作为极权统治法统的化身。它用官方意识形态规定了自己是永远“光荣、伟大、正确”的。无论极权主义的政统出现什么样的断裂(如1976年的“逮捕四人帮”),无论极权主义下的现实如何与其正统意识形态尖锐对立,党都宣称它自己是永远洞察历史发展规律、代表历史发展方向的“先进”力量。它凭借自封的至高至尊的地位,可以随意界定谁是“历史”或“人民”的敌人,可以在任何时候动用一切它认为必要的暴力去残酷地消灭它的敌人;它可以宰制经济、新闻、出版、司法、教育、文化等任何领域的活动;还可以凌驾在宪政制度之上,按照它的需要任意改变宪法条款或对宪法条款的解释。这就是各种极权主义专制与威权主义统治的一个主要区别。

  极权主义专制与威权主义统治的区别不在于是否存在政治压迫(如剥夺公民权利、压制人权、言论和结社控制、新闻垄断等),而在于政治压迫是以什么名义实行的,以这个名义可以在什么程度、什么范围内实行暴力统治。在威权主义国家里,人们为反抗暴政可以直接诉诸民主、人权和公民权利,而威权统治者除了用“国家安全”之类的说辞之外,没有其他对抗民主自由理念的借口。但极权主义统治却能用必须“坚持党的领导”为理由,给任何民主要求扣上“敌对、颠覆”的罪名,即便是有人只不过对公共事务或弱势群体表达了一点关怀,在极权主义统治下也可能受到迫害。

  试举一例。上海《解放日报》去年以“吉方平”(《解放日报》评论员的谐音)之名发表了一篇批判“公共知识分子”的文章(文章的标题是《透过表象看本质》,刊登于该报2004年11月15日)。此文称:“提出‘公共知识分子’的概念,其实质是离间知识分子与党的关系、和人民大众的关系。公共知识分子……的‘独立’是从来也不存在的。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的一部份,是人民大众的一分子,是党领导下的一个群体。……知识分子的价值,就在于为社会主义、为人民大众服务。”“吉方平”所使用的是典型的极权主义传统意识形态的话语,表达的是极权专制的思维。如果是在一个威权专制国家,当局虽然可能迫使知识分子闭嘴,谁不服从就迫害谁,但是它却不能名正言顺地说,所有知识分子都必须由某一个党来领导,知识分子如果不是该党党员,自然不必接受该党的领导。而在极权主义下,当局却依照其意识形态而“理直气壮”地把所有社会成员都归入其“领导”之下,实施现代社会里最严厉的思想管制,不容许任何人质疑它的永久的独一无二的领导地位,更不允许知识分子在思想上或社会活动上的任何独立性。

  或许有人想问,知识分子为什么必须由党来严密控制,为什么不可以保持自己的独立性?知识分子为什么不能过问公共事务?为什么不能批评官员的腐败、司法的不公、黑社会的猖獗或者贫富悬殊?在民主社会里,当然不存在如此提问题的必要,在威权体制国家里当局一般也不愿意对这样的问题表达否定的态度,然而在极权主义统治下提出这些问题本身就是大逆不道。

  “新极权主义”与极权主义原型有一个很大的差别,那就是“新极权主义”不再依赖魅力型的领袖。汉娜·阿伦特当年研究极权主义时就认为,象希特勒或斯大林这样的魅力型领袖其实是“乱世英雄”型人物,是现代性危机下社会传统和秩序崩溃的典型产物:“乱世英雄”的成功充满了偶然性,并不必然取决于什么属于领袖的道德素质或信念,相反,具有道德素质和信念者恰恰最容易成为无所不为的“乱世英雄”所扑杀的对象。阿伦特还认为,极权主义制度中最高领袖之所以重要,全在于他占据着党组织结构中最重要的位置,与其说领袖重要,还不如说那个结构性位置重要。这一结论完全适用于对“新极权主义”的分析。

  “新极权主义”的技术官僚统治者虽然是党内最高层的人物,但他们个人并不是党的化身,他们反倒更象是被精心挑选出来料理“党主人”利益的管家或干事长。尽管“新极权主义”的最高领导本人可能相当“亲民”、“勤政”或“清廉”,但他们服务的“党主子”却与极权主义原型时代一样专横霸道、权力无限、主宰一切。这些技术官僚统治者之所以被精心挑选出来充当开动和维修极权机器的人,完全是由于挑选和提拔者的恩宠,是阿伦特所说的那种“党秘密社会”的产物。他们是党官僚机器中历练最深的成员,最符合它适者生存的原则,圆滑和不出格是他们生存下来的条件,但求稳定、不出大错是他们多年来的信条。在政治理念上,他们缺乏后极权主义领导人的宽容和开拓精神,因此往往是等到情势变动后不得不应付时,才被动地提一些未必有效的补救性措施或口号(如“三个代表”、“和谐社会”与“保先”等)。他们自以为是地把这些局部性的补救措施或口号提升到国家发展和社会制度建设的使命性高度,以应付日常行政代替国家根本的政治远景和理念,目光短浅而浑然不觉。“新极权主义”的最高目标不过是“为权力而权力”,“统治者死死把住权力,并没有一个‘更高’的目的。他们镇压自己的敌人,控制自己的臣民,在内政、外交上只是作一些小修小补的改进。……他们的语言不过是‘旧说法’的官僚翻版,不过是例行公事地摆摆意识形态的样子。有时候,他们象是靠极权时刻的回忆过日子,但又不想再重复那样的时刻。他们是当今时刻的独裁者和寡头政客,所作所为与以往的独裁者和寡头政客并没有什么不同[23]”。

  “新极权主义”缺乏价值理念的施政往往表现为一种“精神分裂”:“一方面是‘马克思主义’仍然被称为‘指导理论’,另一方面则是激烈地否定马克思主义的‘经济自由主义’早已成为指导‘改革事业’的主流理论。一方面是‘社会主义’离不开‘公有制’的限定,另一方面‘私有化’已获得政治正确性,成为‘主旋律’。一方面号称‘人民的公仆’,另一方面则是‘精英联盟’对民众的联合压榨,民众没有任何对国家政策的影响力。一方面旗帜上仍然写着‘以工农联盟为基础’,另一方面则是工人农民的被压迫掠夺,在商会等强势群体的组织面前他们仍然不被允许成立属于自己的自治组织。[24]”

  与极权主义原型和后极权主义相比,“新极权主义”的思想控制明显地显现出一种末世景象,它以低能而专横、虚张声势、色厉内荏为特徵。毛泽东时代的极权主义统治曾经在全国范围内煽起过革命的激情,还给过全世界的激进左派以鼓舞和激励。毛死后直到1989年,后极权主义相对宽松的思想控制和社会经济政策曾让当局一度赢得了新的合法性。“新极权主义”虽然新添了“市场经济”和民族主义这些话语,却仍然无法摆脱意识形态上前所未有的孤立,以致于进入21世纪后竟然把寻找意识形态夥伴的目光投向北朝鲜和古巴这样的没落国家。

  正是由于“新极权主义”排拒追求人权和民主的世界性潮流,它虽然依靠外资提升了中国的经济实力,却始终无法在全球政治中树立一个有道德力量的形像;相反,它对国内国际社会有关政治改革和社会正义的主张充满了戒备和敌意。“新极权主义”是一个权力和物质欲极强烈而道德和价值感极麻木的退化型特权寡头专制,是一个贪得无厌的权贵资本主义等级制度,一个对国家民族未来的自由理想毫无反应的“前现代型”专制政权。所谓的“前现代型”专制是指那种“老式的寡头政治,臃肿、多疑、平庸、残暴”,它在政治上没有抱负,在理想上没有前景,以维护现有的权力和权力体制为唯一存在的目的[25].

  在“新极权主义”时代,极权主义原型曾一度享有的社会主导力已经完全没落了。社会主导力即葛兰西所说的hegemony,既指国家的支配能力(就统治而言),也指国家的领导能力(就道义权威而言),这二者都是国家非强制性的实际影响。菲米尔在解释葛兰西的观点时对非强制的“主导力”和强制的“统治力”是这样区别的:“‘主导力’指的是一个阶级或群体对其它阶级或群体的优势,这种优势依靠赞同而非强力所获得。而‘统治力’则主要是通过国家的强迫性机器所实现的。(主导的)‘知识或者道德领导’主要体现在‘公民社会’中,也经由公民社会来实现。[26]”显然,国家权力对社会越是具有“主导”作用,越是不需要动用强制性“统治”,就越具有合法性。从1978年到1989年的后极权主义时期,虽然当局的经济社会政策一度受到欢迎,但相对宽松的政治气氛却使极权主义意识形态对社会的主导力逐渐丧失,因此才有了“**事件”。在“新极权主义”时期,极权主义意识形态对共产党员的主导力迅速萎缩,各级党员干部的糜烂性腐败象表明,人人急于在大船将沉之前捞足眼前的利益,它对非党员民众的主导力更是一落千丈。就连在它“最有觉悟的”、“最先进的”、最中坚的组织成员身上,“新极权主义”的末世景象也已经暴露无遗。

  当然,表现出末世景象的政权未必是短命的政权。社会学家孙立平把中国社会描绘为“几块石头加一盘散沙”,“几块石头”是指抱成团的利益集团,如党政精英、经济精英、文化精英等,“一盘散沙”就是指社会大众。“几块石头加一盘散沙”的社会政治结构使得“新极权主义”得以暂时稳定其统治,正如华尔泽所言,“它就象早期现代专制君王一样,它的领导造就了一个相当具有凝聚力的精英层。这个精英层的成员抱成一团,不是为了什么原则的信仰,而是由于共同的地位和特权,压力再大也还是抱成一团,不然就会输得光光。[27]”

  孙立平认为,利益对立在中国形成了一个“断裂的社会”。不少中国知识分子现在则开始谈论“拉美化”现象。确实,当下的中国社会很象一些拉美国家的状况:新富显贵们生活在有围墙的、警卫森严的别墅和复合公寓里,享受着巨大的财富、权力和权利;与此相对照的是日益膨胀的农村贫民和城市弱势群体,后者由数以百万计的生活在临时简屋里的外来务工者和人数日益增多的城市失业者和低收入居民组成,他们在新的地产开发过程中被赶出市中心;城市弱势群体的危机不仅是基础设施和收入的危机,随着数以百万计的农民涌入城市,它也是一场争取身份和权利这些在城市谋生的关键软件的战斗,这些“城市权利”包括法律身份及相应的工作权,教育、医疗卫生、保险及社会福利等利益[28].

  “新极权主义”无序而分裂的意识形态给既得利益集团的混水摸鱼提供了天赐良机,不同既得利益集团彼此相互利用,由功利主义和工具主义关系结成针对社会上弱势群体的不神圣同盟。由于“散沙型”的民众未形成公共意识,没有机会形成自己的组织,发出自己群体的声音,所以低能的政权还能照样维持其运转。




  五、透明的谎言、“扮傻游戏”和“不肇事”反抗

  极权主义的一大发明是创造出一套其他社会中不会使用的专用“语言”,它以刻板而毫无活力的陈辞滥调为主要特征,但因为是“官话”而享有不容质疑的地位。这套“语言”曾有效地禁锢人的思想,将活生生的生活语言与丰富多采、多样不同的人的思想统一为同一个刻板的模式。奥维尔在《1984年》中让我们看到,极权统治不只是制度压迫,而且更是思想囚禁,不只是社会、政治祸患,而且更是人的心智灾难。极权统治成功的最后秘诀在语言的运用,当社会成员使用的语言被“改造”成为适合于党国思想习惯的表达手段后,“一切另类思想”就不容易再生了[29].这套“语言”体系一旦确立,“对(党国)不友好的思想只能存在于一种暧昧不明的无字词状态之中[30]”,由于这种无字词状态的思想不能用字词表达,它只能算是一些不能被人的意识所把握的意念闪现。在极权主义统治的最严酷时期,不只是抵抗或反对的思想不能存在,连怀疑、玩世、不正经对待、嘲讽等等都不再可能,公共语言变成一种刻板教条、生硬简约、毫无想象的字词排列。极权统治的关键在于,它用意识形态几乎彻底控制人的全部心智活动,不仅包括一切需要用字词表述的内心思想、感受、感觉、感情,还包括那些因无字词而注定只能在黑暗中闪现的”严酷的思想控制,使他们有意无意地不断在回避有关如何走出极权主义统治死胡同、如何彻底与极权主义的过去决裂、如何在极权主义统治的价值废墟上重建人性规范和美好社会理想等问题。在人们能够公开地、免于恐惧地提出和讨论这些问题之前,他们将仍然生活在“新极权主义”的末世阴影之下。

  「注释」

  [1]Jeffrey C.Goldfarb ,Beyond Glasnost:The Post-Totalitarian Mind.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1989,p.169.

  [2]Hannah Arendt ,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New York :Harcourt BraceJovanovich,1973[1951].同一时期对极权主义的其它研究还有:Jacob Talmon,Originsof Totalitarian Democracy (1951);Czeslaw Milosz,Captive Mind (1953);C.J.Friedrich ,Totalitarianism,(1954);Zbigniew Brzezinsky ,Permanent Purge(1956);C.J.Friedrich and Zbigniew Brzezinsky ,Totalitarian Dictatorship andAutocracy (1956)。

  [3]Allen Kassof."The Administered Society :Totalitarianism without Terror."World Politics 16:4(July 1964),p.559.Juan Linz ,"Totalitarian and AuthoritarianRegimes ,"in Greenstein and Polsby,eds.,Handbook of Political Science(Reading,MA:Addison Wesley ,1975)vol.3.Michael Walzer,"On ‘Failed Totalitarianism‘,"in Irving Howe,ed.,1984Revisited (Harpe &Row ,1983)。

  [4]Leszek Kolokowski ,"Totalitarianism and the Virtue of the Lie ,"in IrvingHowe,ed.,1984Revisited.Harpe &Row,1983,p.122.

  [5]Hannah Arendt ,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 ,p.447.

  [6]ibid.,p.451.

  [7]ibid.,p.452.

  [8]ibid.,p.453.

  [9]ibid.,p.455.

  [10]ibid.,p.376.

  [11]ibid.,pp.376-77.

  [12]ibid.,p.378.

  [13]ibid.,p.377.

  [14]ibid.,p.379.

  [15]ibid.,p.341.

  [16]ibid.

  [17]见燕南网(http://www.yannan.cn)上的专题讨论。

  [18]Hannah Arendt,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 ,pp.460-61.

  [19]Neil Postman ,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New York :Elisabeth SiftonBooks ,1986,p.vii.

  [20]Hannah Arendt,"Truth and Politics,"in Between Past and Future.NewYork:Penguin Books,1977,pp.249-54.

  [21]Stephen Manning,"Social and Cultural Prerequisites of Democratization:Generalizing from China,"in Edward Friedman,ed.,The Politics of Democratization:Generalizing East Asian Experiences.Boulder ,CO :Westview Press ,1994,pp.235-36.

  [22]吴亮,“赝品时代的写作”(http://www.xys.org/xys/ebooks/literature/essay/yanpin.tet,2000/3/29)。

  [23]Michael Walzer ,"On ‘Failed Totalitarianism‘,"in Irving Howe,ed.,1984Revisited.Harpe &Row ,1983,p.120.

  [24]石勇,“火山上的中国:亟需终结的几个神话”,见燕南网(http://www.yannan.cn2005/8/22)。

  [25]Michael Walzer ,"On ‘Failed Totalitarianism‘,"p.114.

  [26]Joseph V.Femia,Gramsci‘s Political Thought.Oxford:Clarendon,1981,p.24.

  [27]Michael Walzer ,"On ‘Failed Totalitarianism‘,"p.120.

  [28]George J.Gilboy and Eric Heginbotham,"The Latin Americanization of China?"Current History ,Vol.103,issue 674(2004):256-262,p.256.

  [29]George Owell ,1984.New York :Signet ,1950,p.227.

  [30]ibid.

  [31]这里引用一段嘲笑官话的顺口溜:“会议没有不隆重的;闭幕没有不胜利的;讲话没有不重要的;鼓掌没有不热烈的;领导没有不重视的;看望没有不亲切的;接见没有不亲自的;进展没有不顺利的;完成没有不圆满的;成就没有不巨大的;工作没有不扎实的;效率没有不显著的;决议没有不通过的;人心没有不振奋的;班子没有不团结的;群众没有不满意的;完成没有不超额的;竣工没有不提前的;节日没有不祥和的;妇女没有不解放的;决策没有不英明的;路线没有不正确的;形势没有不大好的;观点没有不赞同的;气氛没有不友好的;信心没有不增强的;粮食没有不丰收的;抗洪没有不英勇的;贪官总是极少数的,群众总是受蒙蔽的;对抗总是没出路的,后果总是你来负的;团结总是紧密的,拥护总是一致的;旗帜总是高举的,思想总是坚持的;道路总是曲折的,前途总是光明的。”

  [32]例如,2005年7月7日,“中央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领导小组”副组长、中组部副部长李景田向官方媒体介绍了全党开展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的有关情况(见“中组部举行记者会谈农村群体性事件等问题”,2005年7月7日,中国新闻网)。记者会上有记者问到:“最近几个月,中国农村出现了一些骚乱的情况,您是否能告诉我,中国共产党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处理骚乱事件的?”李景田答道:“很感谢这位女士对中国农村情况的关心。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最近中国农村发生的这些事情,我们把它叫作”群体性事件“,而不是叫骚乱。”于是有网友对李景田的回答调侃道:“有什么本质区别?小姐和土鸡?”“我们把它叫作‘群体性事件’,而不是叫骚乱。这是因为共产党的执政能力极强,所以即使是骚,也乱不起来。”“骚而不乱,实在是一种很高的境界。和谐社会就是好啊。”